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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届国医大师列传(10)

卢芳:中体西用创新药 医教合一育桃李

时间:2018-01-05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 作者:高继明

中医新史记 卢芳小传

卢芳者,黑龙江肇东人也。其祖行医乡间,以耕读之风育子孙,稚子懵懂,已经手引口传,熟记药性歌诀。家虽贫,不弃其学。临考,立志学中医承袭家业,考入黑龙江中医学院。

其时中医院校教学堪堪起步,授业诸师无例可循,难免晦涩,入学者多有费解而中道离弃者。卢氏独下苦功,每每偷光夜读,终如锥立囊中,脱颖而出,留校任教。更兼不忘临证,医教相长,相得益彰。尝自嘲“人来疯”,弟子愈多,授课愈精;病情愈险,探之愈深。

为求授课出彩、临证见效,卢氏苦读西医理论,大胆试用,竟于此有所感、有所悟、有所阐发,终集其临证经验,出版《内科辨病与辨证》一书,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一时风行业界,为初入行者必备。

卢氏每回乡,十里八乡常有病患上门求治,均来者不拒,有求必医,分文不取。有村妇苦三叉神经痛久矣,多方求治罔效,但求试治之。卢氏遍阅古今医书,胆大心细重用川芎,方予村妇,竟四剂而瘥。自此得其治法,并由此研制出颅痛宁诸剂。

卢氏好钻研,或笑曰其形迹类“医疯子”。其倡“脾胰同治”治消渴及其并发症,为一绝;以“鼻通于脑”治中风,有奇效。其筹建杂病病房,专攻疑难杂症,善用大剂量药,自谓“用药如用兵,不得已而为之。”然其每下药,必有所据,更以身试药,尝服生半夏以验药效,并记述所感。

女史评曰:常言道,不疯魔不成活,盖不痴心一业无以成大师也。卢氏之于中医,专注近于痴迷,热爱近于痴狂。正因其痴,学业有所成,学术有专攻,医术有突破。故其痴也,实为其于中医之大爱也,亦为当下弘扬之甘于奉献、大爱无疆精神也。

  初见国医大师卢芳是在金秋9月的一个上午,在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医医院的一间不足20平方米的诊室中,挤满了跟诊的学生和就诊的病人,刚刚上午9点30分,他已经接诊了十余个病人。

  卢芳入行50余年来,有过多种身份,大学教师、临床医生、病房主任、医院院长、省中医药管理局副局长等,人生经历不可谓不丰富。然而,不论是说起儿时坎坷经历还是曾经的非凡成就,卢芳都是寥寥数语,唯有提到“诊病”时,他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和中医药相伴七十余载,中医药已经融进了这个“东北老汉”的骨血……

  背歌诀 懵懂少年入杏林

  1939年夏天,卢芳出生于黑龙江省一个普通农村家庭,他的祖父是村里唯一的草根郎中。“在我刚有记忆的时候,我爷爷就教我背《药性赋》《汤头歌》《四百味》。那时候爷爷也不给我讲解,他是一个乡下郎中,会看些头疼脑热的病,没有教学经验,就是让我背。因为年纪小,所以也不知道自己背的是什么。只知道我要是背下来了,他就夸我;我要是因为贪玩背不下来,他就打我手板……”

  卢芳的祖父是一个典型的“民间中医”,通过书本学了些理论、跟师父见了些病例,便入了杏林。既为医又为农,是个“有文化的粗人”,不懂唐诗宋词、魏晋风骨,能教予孙儿的也只是些浅显中草药知识。在祖父“恩威并施”的教育之下,懵懂的卢芳就这样接受了中医药启蒙教育。虽然尚不能掌握书中的精髓,但中医药的种子还是在他的心中悄悄地扎下了根。

  上世纪40年代,在接连经历了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后,我国各行各业都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守在黑土地上的卢家人,日子过得十分清苦,为了攒钱供孩子读书,卢芳的母亲连续3年都未在冬日为自己置办一条像样的棉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卢芳不敢懈怠。“不好好读书,怎么对得起父母的付出?”苦日子给了卢芳坚持的力量,自始至终他都以高度自律的姿态和饱满的热情投入到学习与工作中。

  1956年,卢芳参加高考,他成绩优异,有很多专业可以选择。思来想去,卢芳还是决定继承家学,投身中医药事业。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卢芳用很接地气的一句话做了解释:“国家不可能没有中医,中医不是铁饭碗,但它是胶皮饭碗,好好干,它是摔不碎的。”这份对中医药的自信激励着他不断前进。

  勤思学 医教合一著新说

  1956年秋,卢芳顺利考入黑龙江中医学院(现黑龙江中医药大学)中医医疗系,成为一名中医学生。上世纪50年代,正值我国中医药类高校初建、中医药专业教育从零起步,师生们普遍面临着无教材可用、无经验可寻的尴尬境地。“我们的老师都是外市县的知名中医,他们讲课内容偏难,不适合初学者听。当时有好多同学因为跟不上就退学了,真是非常可惜。”

  当时的卢芳也在学业上遇到了很多困难,为了能更好地跟上老师的教学进度,卢芳拿出了他幼时背汤头歌诀的劲头开始背书,《黄帝内经》《伤寒论》《本草纲目》……老师讲到哪儿,他就背到哪儿,“书读百遍,其义自现”,卢芳很快便入门了,成了班里的优等生。

  中医是卢芳的兴趣所在、也是他的精神寄托,在大学读书时,他常常“偷时间”学习,“当时我想到一个办法,就是睡前不上厕所,待半夜被尿意憋醒之后就着洗手间的灯光,起床把白天学的知识背一遍,记熟之后再去睡觉”。卢芳就以这种学习状态,坚持到了毕业。

  1961年,卢芳以优异的成绩和良好的表现,从全班108名学生中脱颖而出,留校任教。卢芳十分感激当年的留校经历,“在学校,工作条件好,学习机会多,有利于我在业务上的提高。”

  过去,黑龙江中医学院规定教师在担任临床教学期间可以不坐班,可以不参加临床医疗。但是,卢芳认为“久读王叔和,不如临证多”,他主动走下讲台深入临床,“病人才是医生的良师。作为中医,没有实践、没有创新是不能长久的。”

  提起这一段“医教合一”的工作经历,卢芳有些兴奋,“我当年就是个‘人来疯’,学生越多,我就越有动力讲;病人病情越复杂,我就越有动力去研究。医教相长,老师和医生这两个身份并不冲突,只要肯下功夫,就能收获更多。”

  为了能给学生讲好课,也为了能让病人更好地了解自己的病情,卢芳很早便尝试用中西医结合的思路去分析疾病,那时的卢芳年仅20岁。

  作为一名中医医疗系的毕业生,西医学并不是强项,但是为了能讲得出彩,卢芳下了十足的功夫,“我当时手中只有一本西医的实用内科学,如果第二天需要带教,我就把书上相关的内容全部背下来。当时学生们的反响很好,病人也能通过我的讲课了解自己的疾病,大家都很爱听,我觉得很值得。”卢芳日复一日地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在不知不觉中他练就了扎实的西医基本功。

  上世纪70年代,正值我国中西医结合事业发展的初期,国家政策形势一片大好,但在学术界仍有一定争议。卢芳则坚定地认为西医辨病与中医辨证相结合属于优势互补,他认为中医治疗经得起临床考验,但苦于无法定量,如借助西医之“术”,不但可以使病人更了解病情,同时也能更好地验证疗效。为此,卢芳特地将自己的临床经验汇集为《内科辨病与辨证》一书,于1979年出版发行,全书25万字。虽然如今辨病与辨证已成为普遍应用的方法,但在那个时候,真正把中西医相结合的理论应用于临床,并以长篇论著出现的,卢芳是第一人。该书因其创新思想和学术价值深受海内外从业者欢迎,已经发行两万余册,读者遍布世界各地,

  创新药 中体西用治顽疾

  现在在哈尔滨及周边地区提起卢芳,很多人仍会把他和三叉神经痛进行绑定。在上世纪60年代,卢芳运用大剂量川芎治疗三叉神经痛疗效显著,乃是当地一绝。也正是因此,在他不到30岁时,卢芳就被当地患者誉为“黑龙江四小名医”之一。该治法也在1981年获得了黑龙江省人民政府科技进步奖,这是黑龙江中医界首次获省政府颁发的奖项。

  研究三叉神经痛的治疗对卢芳来说是一段“奇缘”。当时,邻居家一位患有严重三叉神经痛的大婶,在多方医治无效后,找到卢芳,但求“死马当活马医”。卢芳虽擅长内科疾病,但对于三叉神经痛的治疗却毫无头绪,为此卢芳翻阅大量医著,终于在《名医别录》中发现“川芎无毒,主除脑中冷动,面上游风去来,目泪出,多涕唾,忽忽如醉”的记载,这与三叉神经痛的症状十分吻合。但纵观患者之前所用方剂,虽都含川芎一味药,但效用并不明显。

  卢芳认为《名医别录》中对药材功效的记载当属无误,唯一可以进行解释的,当属药物有效量不足,他决定提高药量来尝试治疗。但临床中并没有相似的病例参照,为了保证用药安全,卢芳查阅了大量有关川芎的现代药理学研究报告及毒性分析,并未发现川芎有致肝肾损伤的风险,而其中含有的四甲基吡嗪有很好的扩血管、止疼痛作用,与《名医别录》的记载不谋而合。

  反复思量后,卢芳在处方中用了50克川芎作为主药进行治疗,患者服用4服药后,奇迹般收到了显著的疗效。自此,卢芳治疗三叉神经痛逐渐出了名气,在之后的30多年治疗过程中,为了获得更理想的疗效,卢芳开始研制颅痛宁冲剂及注射液,在经历了多次亲身制药、试药后,终于出了成果。成品“颅痛宁”不但对三叉神经痛有奇效,对头面部的神经痛,如偏头痛、枕大神经痛、眶上神经痛、紧张性头痛、月经期头痛均有卓效。目前,颅痛宁颗粒已经获得国药准字并批准上市。

  卢芳是一个闲不住的医生,在“颅痛宁”的研究告一段落后,卢芳开始向其他专业领域进军。1980年,卢芳因工作能力突出,受医院委托在黑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牵头建立杂病病房,专攻“疑难杂症”。在工作中,卢芳十分善于将现代科学知识与传统医术相结合,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发挥得淋漓尽致。

  上世纪90年代,卢芳又相继运用“脾胰同治”“药捣病所”“鼻通于脑”等传统中医治疗思路,完成对多种慢性疾病的研究及药物开发。

  由于解剖学中胰腺的功能与中医理论中脾的功能相类似,卢芳通过取类比象分析,认为糖尿病的病变脏腑主要责之于脾,提出“糖尿病是由脾气虚弱引起脾气呆滞而致水谷运化失常所致”,同时首创“脾胰同治法”。该治法经临床验证疗效卓著,尤其对胰岛素抵抗及多种并发症者,起到了标本兼治、全面调治之效。他研制的双解降糖精胶囊等系列药物在糖尿病的治疗方面疗效可观。

  在治疗前列腺疾病过程中,卢芳根据中医学“药捣病所”的理论,研发出既方便,又安全的前列闭尔通栓剂。栓剂由软坚散结的中草药制成,使用时放入肛门置于前列腺附近,使病灶直接吸收药力确保疗效,填补了中草药栓剂在治疗前列腺疾病领域的空白。

  进入21世纪,卢芳开始潜心研究中风的治疗方法。由于当时国内外所使用的治疗缺血性中风药物很难穿透血脑屏障起到应有疗效,卢芳根据“鼻通于脑”的传统中医理论结合《伤寒杂病论》中记载的“药捣汁灌鼻中”治法,应用熄风涤痰、通络开窍药物,筛选水蛭、川芎、冰片、三七四味中药研制成中风鼻溶栓,用于缺血性中风的各个阶段,疗效显著。

  不拘泥传统的药物用量,是卢芳治病的特色。“选方用药,犹如用兵,不得已而为之。临床用药时要辨证辨病精准、视具体的病情而用。中医药的创新,不是把病人当试验品,而是经过前期大量调查研究、确定安全后,方可实践。”为了患者的服药安全,在研究吞咽障碍疾病的治疗时,卢芳曾亲自试服生半夏,并详细记录下服药感受。

  守信念 甘为人梯育桃李

  卢芳临床是个不折不扣的“医疯子”,但他作为老师,却十分地温和。卢芳在黑龙江中医学院工作,曾担任内科主讲老师25年,由于教学效果好,l979年被评为黑龙江省优秀教师。

  从1991年起,卢芳因为优秀的带教能力,成功入选第一、二、三、四、五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首次入选时卢芳52岁,是当年入选者中最年轻的,但是卢芳的教学经验却十分丰富。在学生眼中,卢芳没有什么架子,讲话间带着一点“东北式”的幽默,带教时总是悉心地与学生探讨病例,让学生主动思考。

  “用脏腑学说定位,再用八纲去定性,结合气血与痰饮……”每接诊一个病人,卢芳都会仔细诊察患者的病情,并将对疾病的辨证分析和诊治要点详细讲解给学生听。“我年纪大了,希望能把我的经验传承下去。只要病人还需要我、信任我,我就一直看病。我要谢谢学生们来跟诊,因为有他们,我才更有动力去进步。我希望他们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样中医才能长盛不衰。”

  卢芳就是以这样“甘为人梯”的精神,培养着中医后继者。带教20余年来,卢芳培养了10余名学术继承人,其中有多位省级名中医、当地中医临床的领军人物。2007年,卢芳与第三批高徒分别被评为全国首届中医药传承优秀教师奖及全国首届中医药传承高徒奖。

  除此之外,卢芳还曾先后任哈尔滨中医医院院长、黑龙江省中医药管理局副局长等职务,尽管岗位不同,但卢芳始终为中医药事业的发展尽心尽力。

  在哈尔滨中医医院工作期间,卢芳提出“三特一化”的办院方针,要求“医院有中医特色、科室有专科特长、医生有专病特点、结合现代化诊断手段”,成功带领哈尔滨市中医医院走出西化怪圈,将哈尔滨市中医医院建设为一所中医特色十足的医院。

  卢芳认为中医特色就是要“说中医话、看中医书、用中医药”,临床医生要有中医专业特长、要擅长发挥中医宏观诊病的独特优势,也要善于利用西医的量化指标来判定疗效,而不应该以西医的治疗方法取代中医,也不应当单纯以西医的检查指标作为中医的辨证依据,只有将中西医各自之优势相结合,才能更好地发扬中医。

  在黑龙江中医药管理局任职期间,由于当时实行医疗机构等级评审标准主要面向于综合医院,中医院在硬件设施上很难达标。因此卢芳顶住压力、主张依据地区及学科特色适当放宽对中医医疗机构的评审标准,让有技术、有追求的中医院能够破格提升,以提高中医从业者的积极性。

  被评为国医大师之后,卢芳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他依旧忙着出诊、带教、做科研。入行50多年来,他从来没离开过临床。他说“为官是有任期的,行医是一辈子的。组织需要我做什么工作我就去做,但是医生是我最不能舍弃的职业。”(高继明)

(责任编辑:郭昱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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