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江南,寒雾总先于晨光漫过江岸,将两岸的竹木染成水墨般的疏影。江风裹着湿冷,掠过黛色的丘峦,拂过青瓦白墙的古镇,最终在庭院墙角、山间坡地,与一树树梅花撞个满怀。万物皆敛去锋芒蛰伏过冬,唯有梅花,不避霜雪,不恋暖阳,以瘦枝缀玉,凭冷香袭人,在寒冬的清寂里写下最灵动的诗行。
梅花初开时,花瓣带着浅粉的晕,似少女眉尖的胭脂,藏着几分怯意,却在寒风中愈发挺拔;盛放时,白者胜雪,素净如宣纸留白,粉者如霞,温婉似淡墨点染,红者如丹,浓烈似炭火燃烧。王安石笔下“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的景致,在江南的寻常巷陌间随处可见,或许是农家院外的一株老梅,枝丫虬曲,似历经岁月的老者,却仍有新蕊缀枝;或许是古道旁的一片梅林,花开如海,风过处,落英纷飞,铺就一条香雪小径,引得行人驻足,任冷香沁入鼻息,涤荡一身寒凉。
赏梅品梅,自古便是文人墨客的雅事,江南的梅,亦藏着千年的文脉底蕴。北宋林逋隐居杭州孤山,“梅妻鹤子”的典故流传千古,其“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句,恰是江南梅景的生动写照。月夜里的江南江畔,梅花疏枝横斜,倩影映在澄澈的江水中,随波轻漾,暗香袅袅,似与江水共生,与月色相融。南宋陆游曾遍历江南,亦为寒梅所动,写下“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的佳句,想来彼时江南山间,大雪初霁,梅雪相依,定是一幅绝美的冬日画卷。而今,漫步江南的梅林,仍能感受到这份穿越千年的雅致,文人笔下的梅,是高洁的象征,是坚韧的化身,恰似江南人的品性,在岁月的风雨中,始终保有一份温厚与刚毅。
若说文人赋予了梅花精神风骨,那中医药文化,则让梅花的形象多了几分醇厚的烟火气与生命力。中医讲究“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这与梅花凌寒绽放的特性,有着深刻的精神共鸣。寒冬腊月,寒风如“外邪”侵袭,万物皆避之不及,而梅花却能挺立于霜雪之中,以自身的坚韧抵御严寒,绽放生命之美,正符合中医所倡导的“扶正祛邪”的理念,唯有自身正气充盈,方能抵御外邪侵扰。这份风骨,亦与中医医德一脉相承,古往今来,医者皆以“仁心仁术、淡泊名利”为追求,如梅花般,不与世俗争艳,甘于淡泊,在困境中坚守初心。
从药用价值来看,梅花是中医“天人相应”理念的鲜活载体。冬春之交,肝气渐生,脾胃易失调和,此时采收的绿萼梅(梅花的花蕾),便是疏肝理气、和胃止痛的良药。绿萼梅味酸、涩,性平,据《本草纲目》等古籍记载,其能疏肝理气、和胃止痛,可缓解肝胃气痛、胸闷心烦等症。江南的中医,常取晒干的绿萼梅,搭配陈皮、甘草冲泡成茶,饮之能舒缓肝气郁结之症,顺应时节变化调养身心。除了花蕾,梅花的果实梅子,亦是一味常用中药,具有敛肺、涩肠、生津的功效,对久咳、久泻、口干舌燥等症疗效显著。每到梅子成熟的时节,江南农户便采摘鲜果,或晒干入药,或酿成梅酒、制成梅干,将这份来自梅花的馈赠,融入日常养生与生活之中。绿萼梅与梅子,一为花,一为果,药用功效各有侧重,却共同诠释了梅在中医药文化中的独特价值,也让这份冬日的清冽风骨,多了几分温和绵长的疗愈之力。
寒风渐紧,梅香愈浓。站在江南江畔,望着一树树于料峭寒风中冒寒吐蕊的梅花,既有“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的感慨,亦有对中医药文化“天人合一”理念的敬畏。梅花的美,不仅在于其形、其香,更在于其骨、其魂。这傲霜凌雪的梅花,早已不是寻常的花木,而是江南的冬日符号,是藏在岁月里的风骨与温情,是中医药与自然生灵和谐共生的见证,它于腊月寒风中静静绽放,默默传承。(李治钢 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科学技术协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