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寒论》是汉代医家张仲景的医学大著,是中医学的代表性经典,“因其药少方精,出神入化,起死回生,效如桴鼓,而被誉为‘方书之祖’。”“此书既出,则辨病规律、证治经验方得流传,此即仲景之圣功也。”这是河南中医药大学教授崔书克在《六经辨病》(郑州大学出版社出版)一书开篇中对医圣张仲景及其《伤寒论》的评价和赞颂。张仲景的《伤寒论》究竟是辨病之书还是辨证之书?作者的书名直呼《六经辨病》与世传的“六经辨证”是否针锋相对?这不能不引起读者的关注。

《六经辨病》崔书克著 郑州大学出版社
仲景原意:辨病耶,辨证耶
研究、理解古人的著作,最基本的要求是回到当时的历史、社会、文化、语境下,让古人自己说话,从原点上求原意。仲景的《伤寒论》到底是从辨病立论还是从辨证立论的?一看他在该书序言中的自白便知,仲景说,他在“勤求古训,博采众方”的基础上,结合“平脉辨证”的实践,写成此书,“虽未能尽愈诸病,庶可以见病知源”。他还开宗明义地把六经系统的名称直呼为“病”,可见该书是把病作为根本、证作为附生的,“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没有病这个根本,证将安附焉?
《六经辨病》一书,毫不含糊地从这一理念入笔,一语中的地提出了作者的见解,说“六经乃六种疾病之总纲,诊断治疗之六种途径。六经辨病思维,即先诊断疾病,诸般疢难,不外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六病;再辨别方证,寻找方证对应线索。如是,则病下是证、证下是方、证方一体、药随方出”“《伤寒论》之六经,实乃六种疾病之谓”。一席话,把作者对仲景的原意的理解说得清楚,把作者认识中的方证关系道得明白,确为明家之论!
在中医诊疗体系中,辨病和辨证都是认识和诊治疾病的重要手段:辨病论治是在掌握疾病实质之后的常法,辨识的对象是病;辨证论治是在分析疾病之后的变法,辨识的对象是证。疾病诊疗的顺序是先辨病确定治疗方向,再辨证细化治疗方案。二者的有机融合,不是谁主谁次的问题,而是把中医的诊疗水准提升到一个更全面、更严谨、更精准的高境界。学习和运用《伤寒论》,必须要回到这样的基点上,否则是无法准确理解仲景原意的。
作者新意:求病焉,求证焉
按照作者对《伤寒论》的理解和功能界定,六经辨病并非只针对外感疾患,而是有更广泛的适应范围。作者把临床上常见、多发的32个病种以六经的顺序、按辨病的格式装入“6个篮子”,“临证时,先诊病入适当篮子,再据标准化诊断要点,寻找方证,匹配方药。每个篮子皆有若干方证,比如,太阳病篮子有桂枝汤方证、麻黄汤方证、大青龙汤方证、小青龙汤方证等”。如此以病为本、证为纲、方为目、药为饵,“具有精准性和可重复性”,可以有效“减少主观臆断与经验偏差,亦无时方理法与方药有缝对接之弊”,真正让人体会到“仲景之道,至平至易;仲景之门,人人可入”的便捷。
“夫天下意与法原自相持,意缘法以行,而后驭之精;法传意以出,而后垂之永。”(明·冯嘉会《仁文书院集验方·序》)按照作者设计的“篮子理论”,“从病之属性,三阳病多属于热证、实证,概为阳证;三阴病多属于寒证、虚证,概为阴证。从邪正盛衰论,三阳病正气盛,抗病力强,邪气实,病情亢奋;三阴病正气衰,抗病力弱,病邪未除,病情虚弱”“六经辨病甫定,即可病中筛选方证,方证判出,方剂药物水到渠成”。
《六经辨病》中提出的这一模式,“病证方药,环环相扣,一气呵成,既有行云流水之妙,亦有循证链条之实”。据悉,目前在临床上已据此形成若干个标准,使用效果比较理想,深受基层医生的欢迎,是对《伤寒论》诊疗思想的新探索、新贡献,被陈可冀院士赞为“法以仲景思常沛,医学长沙自有真”。
评者旁议:守病乎,守证乎
综上所论,《伤寒论》是辨病与辨证两种诊疗方法紧密结合的产物,如影随形、如胶似漆、同时存在、密不可分。这一思路颠覆了迄今已经形成的把《伤寒论》仅仅定位于是“辨证论治之书”的习惯性思维。
从中医发展的脉络看,辨病论治,是《黄帝内经》提出的,“治病必求于本”(《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是对疾病认识的基本法则;辨证论治,是从张仲景的《伤寒论》开始重点倡行的,“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东汉·张仲景《伤寒论》第十六条),是临床诊疗疾病的重要路径。两者的共同点都是指向疾病治疗的,要达到的目的也是完全一致的。作为两种方法的不同应用,体现的是双法并举,或直接从病入手,依病立方;或在确认疾病的前提下分出证型,依证立方。作为两种方法在同一疾病中的应用,则是二者的融合,即先病后证,病证一体,不分不离。很显然,《六经辨病》一书所论证的是后者。
追溯中医学传承史,辨病和辨证的结合本来是自然天成的事,历史上并没有太多的异议。只是近代以来,在强调“辨证”方法的重要作用时,有意无意中冷落了“辨病”的方法、弱化了实际上一直存在着的辨病思维。近年来,先后有不少学者对这种单一的辨证方法提出了异议,“辨因论证”“辨机论证”“辨体论证”等不同的提法也相继出现,越来越多的声音呼唤那些不该被遗弃的中医法宝重新回归,《六经辨病》一书所做的也是这种有意义的工作。
我们是否可以给《伤寒论》作出如下的评价:它是张仲景在探索研究和长期实践中将辨病方法与辨证方法融为一体、在六经基础上,成功吸纳八纲、三焦、经络、营卫气血等多种辨证方法精华的大成,是将常态化的辨病论治向精细化的辨证论治方向推进的积极创新,是实现中医多元化、复合型多维辨证体系形成的楷模。
读《六经辨病》一书,收获颇多,写下这些话,与同行共享。(温长路 中华中医药学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