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在中国文化中有许多优秀的意象，例如一马当先、马到成功、金戈铁马等，无不给人以积极进取、昂扬奋发的感受。但在医药文化中，与“马”有关的不一定都是好事，有时也用来比喻疾病的迅烈，需赖良医降伏“烈马”，保护健康。

“烈马”需巧驯

马，天干为午，五行属火。火性迅猛，正如烈马奔腾。疾病如果带上“马”性，医生遇到就要紧张起来了。例如“走马牙疳”，指一种发展迅速、危险极大的急性溃疡性口腔炎，因其发展急剧，而且多为火毒为患，故以“走马”来形容。类似的还有走马喉疳等疾病。宋代医家滕伯祥将这类疾病统称为“走马疳”，著有《走马疳急方》来论治。

《走马疳急方》书影。

医学是一门与疾病争先斗快的学问，当疾病如“走马”，医者就要用“急方”来迅速应对。对于这类容易快速转变的火邪之病，滕伯祥紧急应用黄柏、青黛等苦寒之药来治疗。

中医讲究治未病。是否可以及早知晓火邪为患，将其扼杀于萌芽呢？宋代知医文人苏东坡对此颇有经验。有一天他写信给友人说：“马，火也，故将火而梦马。”这并非无稽之谈。人在做梦的状态下，虽然没有清醒的意识，但身体受内在病邪的影响，会在梦中有所体现。苏轼说的是一种内生之火，由于火热内扰、心神不宁，故容易梦到奔走的事物，例如马。但梦虽然提示身体有内火，还没有出现热、渴、烂、痛等表现，是否可以用前述方法治疗呢？当然不可以。苏轼也知道这一道理，故他写信向朋友索要的药物并非苦寒之物，而是甘寒的地黄。他说：“火就燥，燥而不已则穷，故膏油所以为无穷也。药之膏油者，莫如地黄，以啖老马，皆复为驹。”认为内热致病的原因是消耗人体阴液，而地黄正是能够补充阴液的良药。地黄这一功效是怎么发现的呢？苏东坡举出了“动物实验”的例子，据说给年老的马匹常吃地黄，它就会精力充沛，恢复到年轻力壮的状态。那么人吃了，自然也能既消内热又不伤正气。

后来，朋友给苏东坡寄来了地黄，他还将其栽种起来以供长期应用。当栽种成功后，他高兴地写了一首《地黄诗》说：“地黄饷老马，可使光鉴人。吾闻乐天语，喻马施之身。我衰正伏枥，垂耳气不振。移栽附沃壤，蕃茂争新春……丹田自宿火，渴肺还生津。愿饷内热子，一洗胸中尘。”

宋高宗书苏轼《地黄诗》拓片。

由此可见，“马”的意象在疾病中常与火相关。而中医治“火”有多种手段。急则苦寒直折，缓则甘寒育阴，如同人们驾驭烈马一样，张弛有度。这充分体现了中医学的智慧。

良驹有良药

马能载负战士冲锋陷阵，在古代是与军事相关的重要驯养家畜。马的有些部位也是上好的药物，可在老去或死去的马匹上取材。

马身体上的药用部分，有记载最早的应该是《黄帝内经》所记的马膏。《灵枢·经筋篇》记载，足阳明经的病变“卒口僻”（面神经麻痹），“治之以马膏，其急以白酒和桂以涂；其缓者，以桑钩钩之，即以生桑炭置之坎中，高下以坐等，以膏熨急颊”。马膏，即马油，用马的脂肪炼制而成。《灵枢》记载用马膏作为载体，加入药材以外敷治疗卒口僻。为什么采用马膏，而不是猪膏或牛膏？其实是有分别的。现代研究表明，马油富含不饱和脂肪酸，在动物油脂中酸价低、碘价高，具有良好的性能。它还有一大特点是熔点与人的体温接近，大约为27~32℃，因而具有“遇肤即溶”的特性，不会黏糊糊地令人不适。古人用马油作为外治药载体，想必已发现了这个特点。在现代，马油更是作为优质的化妆品原料受到推崇。

马身上还有一种可遇不可求的珍贵药材，即马宝。它是马的胃肠道结石。如同其他哺乳类动物的结石一样，马宝也有清热解毒、化痰定惊等良好功效。民国时期的三友实业社曾大力推广马宝，并开展了临床应用观察，总结了它的多种用途。不过由于该药不易得，限制了它的应用范围。

在“马”的药材中，还有一种生活在海里的“海马”，也是一味良药。海马当然不是马，它是刺鱼目海龙科暖海生数种小型鱼类的总称，其外形与马有相似之处，药效可补肾壮阳、活血散结。

驭“马”须胆略

以“马”为名的药材还有很多，如马齿苋、马鞭草、马勃等，功用各有不同，为人们驱疾防病发挥了积极作用。然而还有一种与“马”相关却桀骜难驯的中药，需要医者认真对待。

这种药叫马钱子，又名番木鳖，是一味毒性中药。其毒性成分是含有生物碱番木鳖碱及马钱子碱。既然含有毒性成分，为什么人们还要用它？因为它有不可代替的独特作用。现代药理表明，马钱子有中枢兴奋和增强骨骼肌的紧张度的作用，利用这一特性，可以治疗痿症，例如现代医学所说的重症肌无力、周围神经炎等。

在浙江省中医院里就有一个擅长应用马钱子的专科，他们制作马钱子胶囊应用于临床。每批马钱子都要遵照炮制工艺进行油炸，需要精确控制油炸时的油量、油温和时间，炸到表面酥黄，这时它的毒性成分下降，并可能生成一些具有药理活性但毒性较小的异构体，此时这味毒性中药才“化敌为友”。但应用时仍需医生认真辨证和精确用药。类似的还有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的湖北镇氏风湿病马钱子疗法，所应用的马钱子同样也要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炮制工序。应用马钱子，既要有胆有识，也要技术过关。

从中医药中有关“马”的知识可见，中医药学在随时代而发展。传统的应用思维加上现代科学辅助，中医的辨证更加精准，中药的使用更加安全。善用良药，自然能让人龙马精神，身体健康。(郑洪 浙江中医药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