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60年代末,我有幸跟随上海中医药大学(以下简称上中医)程门雪、裘沛然二老临证,朝夕相处近5个月,同诊、同读、同宿、同论。当年他们的言谈话语、行为举止和思想意识,潜移默化地深深感染和影响了我,决定了我一生的学术生命历程,使我从一个尚未入岐黄之门的“小学生”,成长为一个针药并治、学验俱丰、全面发展而有所建树的“老先生”。
兹忆当年事,不胜感慨系之。“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6年的上中医本科,2年的中医研究院研究生学习,特别是当年跟随师二老临证抄方的经历,是自己60余年(1963~2025)来中医学术研究和临床实践不断进步的活水源头。也只有用这样的活水反复浇灌,才能使我不断成长进步,获得杰出成绩,为当代中医药发展作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为此,近日特将当年的医案、医方、医论予以精选,编写成《程门雪裘沛然医案医方医论》一书,由中国中医药出版社出版。书中以跟师随诊抄录的《程门雪东湾医案》《裘沛然东湾医案》为重点,并特别选辑了有代表性的医论、医案、医话等,呈现他们对包括中风、温病、小儿惊风、脏器衰竭、肝病、肾病、癌症和其他内妇杂病丰富的临床经验、治学心悟和厚积薄发的真知灼见。同时,还特别选录裘老的24个专病专症医方,并以“东湾临证碎金录”为题,二老相互论医的只言片语和对我面授经验“开小灶”的“小讲课”记录,一并呈现于书中。
特别值得指出的是,本书以《读医学医篇》为题,其中有《程评治肝三十法》,主要部分是程老1926年的著述,包括《肝气肝风肝火治法例》《西溪书屋夜话录歌诀》,均系给学生门人授课的教案。而本人在此基础上,引录叶天士、王孟英、王旭高、程门雪等诸家医案,合而参之,又加以本人的“陆按”,结集成文。因此,此文实际上是1926~2025年百年来近现代中医传承和中医学院教育的一个缩影。
该书有三个明显的特点:其一是二家医案合刊,他们方药风格各异,而相得益彰,体现了海派中医的包容和创新的鲜明特色。其二是二老不同时代的医案、医论、医话、医方,在一书中集中汇编,呈现了他们一生的学术思想和临床特色。其三,真实地反映了在20世纪60年代末,二老为农民看病数月的工作和生活场景,又真切地反映二老灯下论医、师生传承交流的真实情况。如此种种,都是其他同类医案书籍所难以呈现的,亦即本书独有的真实性、地域性、时代性特点。
值此书出版之际,拟就此文,回忆当年程裘二老在上海龙华东湾大队诊余,“灯光与雪影交辉,茶烟随思维飘荡”的真实场景。
在《裘沛然选集》“临证偶拾”文中,我曾记述在1969年于上海龙华东湾大队,大队顾书记患有偏头痛多年,屡经医治无效,痛苦备尝,乃就裘老诊治。待询问病情后,仅为针刺列缺一穴,竟收意外之功。仅针数次,竟得痊愈。过去头痛每日或隔二三日必剧烈发作,在这下乡半年中,一直未曾发作。时在特殊时期,下乡作业及生活均极艰苦,顾书记因裘老治愈其宿病而心存感激,特地为他和程门雪另置宿舍,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并让他俩专门在东湾大队合作医疗室,为农民诊治。
程老长期患有老慢支、慢阻肺,走那么长的乡间小道,肯定吃不消。上中医当时的领导考虑到程老实际的困难,就从这时在校读书时间最长的1969届学生当中,挑选出3个同学,其中有一个男生、二个女生。男生除了要服侍程老,要帮他打开水、带热饭热菜之外,还要能帮裘老给病人扎针,甚而独立开方诊病。这一偶然的机会,使我得到了陪同程、裘二老随诊跟师,同吃、同住、同诊病的天赐良机,走上一条“跟名师、做临床、读经典”的康庄大道。
程老常说的是,医生越做越胆小,说他早年和吴鞠通一样,麻黄会用到一两五钱。他回忆当年医事,最令我难以忘怀的,一个是1932年的慢惊风案,用理中地黄汤挽救得效。另一个是1965年下乡时,曾用麻黄、附子、细辛各3克五剂,治疗咳喘。因药包小,病人竟5剂均投一锅,1日服尽,竟无任何的副作用。裘老较多说的是,与一些中医前辈、同道的交往,和读过的中医好书。因此,我每次请他带来一些家藏线装书。现在我的笔记本上,还有当时夜晚在二老茶烟飘渺、谈医论道之际,不停抄书、不停读书。更为难得的是,程、裘二老经常为之扼腕叹息的次公先生,为他的远见卓识,为他的方药经验,为他求学时课间自拟的佳方,为他的早早离世,也为他这时尚未出版的医案。裘老还应我请求,向次公老的高足沈济苍先生,借得《章次公医案》手稿本让我抄录。
实际上,他俩不仅夜晚谈兴浓郁,白昼诊病也多交流。程老有时会在胃病方中用降香、玫瑰花等裘老常用的胃病对药,而裘老又会在不经意间,开出程老喜用的甘麦大枣汤和鹿角、小茴香,这在二老的东湾医案中经常有所体现。更令人动容的是,程老常年气喘,一次卧床未坐诊,一个远道而来的老乡竟让我领至卧室,让病中的程老为他看病。程老也并不推却,亦无一丝难意和不快,很认真地在床前切脉开方。还有一次程老生病,让裘老为他开方,方中有细辛三钱。我悄悄地问他吃不吃这个含有“超量”细辛的方子。他说:“无妨。我不敢给病人用这样大量的细辛,但看看裘先生治的病人,用三钱细辛都没有事情,自己当然放心服用”。可见老一辈待人以宽、待己以严的品德操守。在当年的谈论之中,乃至以后的苦读细思之后,对程、裘二老的学养功力,又有了更多的深入了解。
程、裘二老生前相与,是“平生风义兼师友”。或同诊同宿下乡诊病,或同事同议共编《辞海》,或同院同室会诊讨论,或同好同爱唱和诗赋。二老都是当代中医界著名的耆宿和学者、诗人,又都先后执掌上海中医界学术建设和《辞海》编撰。在这特殊时期、特定环境,能一展胸襟,无所顾忌,赤诚相见,煮茶品茗,谈古论今,这是何等精彩美妙的场景啊。
关于二老毕生经历学养成果,在该书的封底,两段师恩感怀文字或是该书最好的总结:
门雪老治学三变,借书批注见长。文章问世多在上世纪二十至四十年代,临证挽救重危病症,以伤寒、肝病歌诀及惊风一方佳案课徒,独擅胜场沁馨甘。
沛然师七十年间,藏书评论著称。著书付梓尤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后,方药谋略疑难疾病,有精博、奇巧医论和治病八法美文传世,名闻远近遐迩尝乐苦。
东湾五月,光阴荏苒。临别之际,程老送我的徐灵胎批注的《临证指南医案》,裘老从沈济苍老师那里借来的未刊本《章次公医案》,程、裘二老合送我的《观聚方要补》10卷,都是我以后研究医方、医案、医论、医著的思想基因,又是新时代笔耕不辍、不惜余力、老而弥坚的源泉和动力。更加值得提到的是,从20世纪70年代初,到现在50多年了,学术上寻求古训、博采众方,临床上针药并施、疗效显著,形成自己针灸宗《内经》,方药法仲景的学养思维定式。毕生重视理法方药中“法”的传承发扬,而有针灸技法、临证四诊、药对配伍、成药制方诸法的研讨和论著。类此理念和作为,早已在我心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论其根源,则来自和二老相与东湾的岁月历程。
程老常言:一支笔头,三个手指头,还有一个舌头。也就是要求每一个现代培养出来的合格中医,都要能讲课、能治病、能写作。按此要求,我一生为此努力奋斗。从仲景而入,自叶桂而出,而这种种想法、做法,应该与当年二老论医有关。
因为这五个月和二老的相处,我和裘老之间建立起来的情谊深厚,历久弥新。从20世纪70年代起,不论是探亲,还是进修、出差,我回上海;20世纪80年代起,裘老来北京,我们总会相聚。裘老善待我这个“贤弟”学生几十年。因为这五个月和二老的相处,我逐步培养和形成自己“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治学理念,坚持空坐板凳、独对青灯,坚持“一个人”长期、系列性的学术研究,做一个始终表里如一的求知者,一个中医药宝库的守护人。这既有赖于苦读岐黄的经历,也得益于在东湾灯下论医、读医、学医的过往。(陆寿康 北京中医药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