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痹属于五体痹之一。凡由风、寒、湿等邪气侵扰人体筋骨关节,闭阻经脉气血,出现肢体沉重、关节剧痛,甚至发生肢体拘挛屈曲,或强直畸形者谓之骨痹。此病具有复杂性、难愈性、反复性,严重影响患者的日常工作和生活。重庆市铜梁区中医院主任医师李卫国系首届重庆市基层名中医,在长期的临床实践中形成了独具特色的骨痹诊治心得,现整理其治疗经验及验案三则如下。
治疗经验
李卫国认为,骨痹总体属本虚标实之证。正虚为本,责之肝肾。肝主筋,肾主骨,肝肾亏虚,则筋骨失养,关节空疏,此乃发病之基。邪实为标,包括风、寒、湿、热、瘀、痰等。外邪乘虚内侵,或病理产物内生,痹阻经络气血,发为疼痛、肿胀、活动不利。其中,瘀和痰既是疾病过程中的病理产物,又是导致病情缠绵、关节变形的重要致病因素,即所谓“久病入络”“久病多瘀”“久病多痰”。
李卫国治疗骨痹注重标本兼顾,强调辨证与辨病相结合。扶正方面以补益肝肾、滋养筋骨为根本,祛邪则重在化瘀涤痰、通络止痛。临证之际,须审察虚实之主次,或先攻后补,或攻补并施,灵活权衡。针对肝肾亏虚夹瘀之核心病机,李卫国创制“骨痹舒筋方”(由杜仲、独活、桑寄生、当归、川牛膝、地龙、桂枝、赤芍、羌活、木瓜、姜黄、黄芪、川芎、甘草组成)作为基础方随证加减,全方融补肝肾、养血活血、祛风除湿、蠲痹通络诸法于一体。整个治疗过程始终贯穿“通”法,务使气血调畅、经络无阻、筋骨得养,则痹痛自消。
其临床经验可归纳为三要:
一是病机处理分层有序。恪守“祛邪—调和—扶正”三阶段法则。有先散寒湿而后补肝肾者,有先清郁热继以滋阴润燥者,有先化痰浊再健脾助运者,皆体现“邪不去则正不安”的中医治疗哲理,层次分明,进退有据。
二是方剂运用动静结合。基础方中约60%药物保持不变,如杜仲、桑寄生、川牛膝等固本强筋之品,以维系方义主旨;其余40%根据病情变化随证化裁,既保证疗效的连续性,又增强对复杂病机的应变能力,实现守中有变、变不离宗。
三是筋骨同治,形神共调。凡用方皆见“补肝肾药+通络药”配伍格局,如杜仲配地龙、当归合川芎,契合肝主筋、肾主骨之经典理论。现代药理研究亦证实,此类组合可协同抑制关节滑膜炎症反应,促进软骨基质修复,彰显传统智慧与现代科学的融合。
验案举隅
案一
王某,女,62岁,2023年10月12日初诊。主诉:双膝关节反复疼痛、僵硬5年,加重1个月。患者5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双膝酸软疼痛,阴雨天及上下楼梯时加重,曾间断服用西药止痛,效果不显。近1个月来疼痛加剧,夜间明显,伴关节僵硬,屈伸不利,畏寒喜暖。刻下:双膝疼痛,以左侧为甚,局部轻度肿胀,皮温不高,触之欠温。腰膝酸软,头晕耳鸣,神疲乏力。纳可,眠差,二便调。舌质淡暗,边有齿痕,苔白腻,脉沉细弦。双膝X线片示:膝关节间隙变窄,骨质增生。
诊断:骨痹(肝肾亏虚,寒湿瘀阻)。
治法:补益肝肾,散寒除湿,化瘀通络。
方用骨痹舒筋方加减:杜仲20g,独活10g,桑寄生15g,当归10g,川牛膝12g,地龙6g,桂枝10g,赤芍10g,木瓜10g,姜黄10g,黄芪20g,川芎10g,制川乌(先煎)6g,细辛3g,甘草6g。7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
10月19日二诊:药后双膝疼痛略减,畏寒感好转,僵硬感仍在晨起时明显,耳鸣减轻,睡眠改善。舌淡暗,苔薄白,脉沉细。守上方,去制川乌、细辛,加鸡血藤15g、威灵仙10g以增强养血通络、祛风除湿之力。继服14剂。
11月2日三诊:双膝疼痛明显缓解,可缓步行走,晨僵时间缩短,腰膝酸软、乏力感大减。舌淡红,苔薄白,脉细。病情向愈,标实已去大半,治宜加强扶正固本。方药调整如下:杜仲20g,桑寄生15g,熟地黄15g,当归10g,川牛膝12g,黄芪20g,白芍15g,鸡血藤15g,骨碎补10g,山药15g,甘草6g。14剂,制成蜜丸,每服9g,每日2次。
按 本案患者年高,肝肾亏虚,寒湿瘀阻经络,属本虚标实之证。治疗分三阶段,首诊以骨痹舒筋方为基础,重用杜仲、桑寄生补肝肾,配伍川乌、细辛散寒,体现急则治标;二诊寒减去辛热之品,加鸡血藤、威灵仙强化通络,为标本兼顾;三诊转补肝肾为主,改丸剂缓图,彰显缓则治本思想。全程紧扣“补肝肾—祛寒湿—化瘀通络”主线,尤注重“通”法运用,通过调整君臣佐使比例实现治疗目标的动态转换,体现“分阶段论治”的思路。
案二
孙某,男,58岁,2024年3月5日初诊。主诉:右膝关节肿痛、活动受限2年余,加重伴灼热感1周。患者有长期运动史,近2年右膝反复肿痛,近期因劳累及天气转暖而加重。刻下:右膝关节肿胀明显,皮温稍高,压痛,屈伸时疼痛加剧,伴有摩擦感。口干咽燥,心烦,小便黄。舌质红,边有瘀点,苔薄黄腻,脉弦滑数。膝关节MRI提示:右膝内侧半月板后角损伤,关节腔及髌上囊积液。
诊断:骨痹(肝肾阴虚,湿热瘀阻)。
治法:滋补肝肾,清热利湿,活血通络。
方用骨痹舒筋方加减:杜仲20g,桑寄生15g,当归10g,川牛膝12g,地龙6g,赤芍15g,木瓜10g,姜黄10g,黄柏10g,苍术10g,薏苡仁30g,牡丹皮10g,泽兰10g,甘草6g。7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
3月12日二诊:右膝肿胀减轻,灼热感基本消失,疼痛缓解,关节活动度改善,口干减轻。舌红减轻,苔转薄白微腻,脉弦滑。热象已减,湿瘀仍存。守上方,去黄柏、牡丹皮,加黄芪15g、茯苓15g以益气健脾渗湿,扶助正气。继服14剂。
3月26日三诊:右膝肿胀已消大半,疼痛轻微,仅长时间行走后稍有不适,关节活动基本正常。口干、心烦已除,二便调。舌淡红,苔薄白,脉弦细。湿热已去,以肝肾阴虚、筋脉失养为主。治宜滋阴补肾,柔筋通络。处方:杜仲20g,桑寄生15g,熟地黄15g,山萸肉10g,当归10g,白芍15g,川牛膝12g,鸡血藤20g,丹参10g,秦艽10g,甘草6g。继服14剂。嘱其注意休息,适度功能锻炼。
按 此案特点在于湿热与阴虚并存。首诊以四妙丸合骨痹舒筋方清热利湿为主,兼顾滋阴;二诊热退后即减苦寒药,加黄芪、茯苓健脾以断湿源;三诊专事滋补肝肾。其用药策略有三妙,一是湿热证去桂枝、独活防助热;二是中期加入健脾药,暗合“见肝之病,知肝传脾”的治未病思想;三是末期用山萸肉、熟地黄等填补真阴,符合“久病及肾”的传变规律。
案三
赵某,女,70岁,2024年8月20日初诊。主诉:双膝沉重肿痛、畸形8年,加重伴麻木半年。患者体形偏胖,双膝疼痛日久,逐渐出现“O”形腿改变。近半年疼痛持续,行走困难,伴小腿及足部麻木。刻下:双膝关节肿大畸形,按压痛,皮色不变,肤温正常。自觉关节沉重如裹,伴腰酸腿软,气短乏力,头晕,痰多。纳呆,便溏。舌质淡紫,体胖大,边有齿痕,苔白厚腻,脉沉滑。
诊断:骨痹(脾肾两虚,痰瘀互结)。
治法:健脾补肾,化痰祛瘀,通络止痛。
方用骨痹舒筋方加减:杜仲20g,独活10g,桑寄生15g,当归10g,川牛膝12g,地龙6g,黄芪30g,苍术15g,白术15g,茯苓20g,法半夏10g,白芥子6g,川芎10g,丹参15g,薏苡仁30g,甘草6g。7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
8月27日二诊:双膝沉重感减轻,疼痛稍缓,痰量减少,食欲增进,大便成形。舌淡紫,苔白腻,脉沉滑。药已中的,守上方加桂枝10g以温通经脉,助阳化气,促进痰瘀消散,继服14剂。
9月10日三诊:关节肿痛明显好转,沉重感大减,可扶杖短距离行走,麻木感减轻,精神转佳,二便调。舌淡红,苔薄白腻,脉沉细。邪气渐退,正气未复。治宜益气血,补肝肾,兼化痰瘀。处方:黄芪30g,党参15g,杜仲20g,桑寄生15g,当归10g,川牛膝12g,鸡血藤20g,茯苓15g,陈皮10g,丹参10g,骨碎补10g,甘草6g。继服15剂。并嘱其控制体重,进行股四头肌等长收缩锻炼。
按 本案首诊即用黄芪30g配伍二术、半夏,体现“治痰先治气”的理念;二诊加桂枝温通,既助化痰又促血行;三诊以党参、黄芪配伍杜仲、骨碎补,脾肾双补。其治疗亮点有三,一则白芥子与地龙配伍,一温一寒,分化痰瘀;二则全程保持30%通络药占比,即使补益阶段仍用丹参、鸡血藤,实践“久病入络”理论;三则末诊加入功能锻炼医嘱。(雷燕 付妮妮 唐豪 重庆市铜梁区中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