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腰腿疼痛可见于多种疾病，患者常为中老年人和体质较虚弱之人，如果没有伴随腿部浮肿等其他症状，多为中老年骨骼系统的退行性病变。此病刚开始发生时，只是一般的腰肌劳损，很难查出骨质的病变，以腰部酸软、酸胀，不能任力，喜欢坐卧，喜温喜按，久立行走症状加剧，天气变化时不适为主。年深日久，则可能查出有骨质增生、椎间盘突出或膨出等器质性改变。疼痛也由局限于腰部，延伸到腿部，引起一侧腿部的酸胀疼痛。这时由于椎体容易松动，患者在受寒、动作不慎等情况下，可突然出现剧烈腰痛的症状，即闪挫疼痛，俗话叫“闪了腰”。如果腰椎的病理改变压迫了坐骨神经，则会出现沿着坐骨神经走向，从臀部开始一直到脚跟的剧烈疼痛。

治疗经验

显而易见，这种病多为虚实夹杂。中老年人肾气日衰，督脉虚损，耐劳、耐寒、适应气候变化的能力下降，痰瘀阻滞于经络而发病。在治疗方面，必须考虑到扶正祛邪两个方面。

初起时，疼痛并非常年都有，只是劳累或气候变动时发生，多为肾气不足，不能耐劳和适应气候变化能力下降，西医检查多为腰肌劳损，宜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青娥丸加减。

腰痛日久，经年难以缓解，多为腰椎发生器质性改变，宜用蒲辅周经验方百损丸（补骨脂、骨碎补、杜仲、川牛膝、续断、肉苁蓉、当归、鸡血藤、三七、琥珀、血竭、沉香）加减。这首方标本兼治，以治本为主，有很好的修复骨质的作用，可以延缓和阻止腰椎病的进一步发展，但适合制成蜜丸，便于吸收和久服。

《备急千金要方》独活寄生汤能扶正祛邪，对于老年人腰腿疼痛、脚弱无力者有良效。

闪挫腰痛的特点是陡然而起、疼痛剧烈，或为胀痛，或为刺痛、钝痛，活动受限，宜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复元通气散。

出现严重的坐骨神经痛时，可以用《医学衷中参西录》活络效灵丹加蜈蚣、全蝎之类。

中青年妇女慢性腰痛，没有显著的白带异常和其他妇科疾病时，可用前方青娥丸合四妙散加败酱草、地榆之类；产后腰痛，须用独活寄生汤。

强直性脊椎炎是表现为腰痛的另一种严重疾病，用激素或者用雷公藤制剂，都只能缓解一时，而且副作用很大。笔者用自拟方止痉散加减（蜈蚣、全蝎、乳香、没药、炙马钱子、麻黄、白芥子、天麻、钩藤、羚羊角）治疗此病效果较好，有患者服用长达5年直至痊愈，也未出现副作用。

腰腿疼痛如果伴随着腿肿，则须排除慢性肾炎，需要进行尿常规和其他检查，以免耽误病情。

验案举隅

案一

沈某，女，82岁，2003年11月9日初诊。患者8年前被诊断为骨质增生、腰椎间盘膨出，近年来又发现有骨质疏松症，腰痛、腿痛、走路费力等症状日益加重。西医认为其无法进行手术，也没有其他特效治疗方法，建议经常服用有机钙，疼痛时服布洛芬等非甾体抗炎药，以减轻痛苦。3天前，患者突然出现腰腿部剧烈疼痛，从右臀部到脚后跟，痛如刀割，就诊于某西医院，诊断为坐骨神经受压，注射止痛针剂无效。来诊时察其面容紧张痛苦，呻吟不止，卧床不起，转侧不能，已经3天未解大便。舌淡无苔，脉弦紧。

此为闪挫疼痛，当活血通络止痛，拟用复元通气散加减：牵牛子15g，木香30g，陈皮10g，炙甘草15g，延胡索20g，白芍30g，蜈蚣2条，全蝎10g，乳香10g，没药10g，红参10g，附子10g。2剂，日1剂，每次煎药以黄酒30g同煎，日2次，饭后服。

11月12日二诊：服上方1剂后，解大便2次，疼痛减轻大半。服第2剂后，大便1次，疼痛十去其九。现感觉腰腿无力、微痛，舌淡，脉弦缓。当补肾健腰、强筋壮骨，拟用青娥丸加减：杜仲10g，续断10g，补骨脂10g，核桃肉15g，巴戟天10g，肉苁蓉15g，菟丝子10g，白芍15g，木瓜15g，鸡血藤30g。继服7剂。

11月20日三诊：服上方后，感觉尚好，已能下床走动，但腰腿仍然乏力，走路时仍然疼痛，饮食、大小便正常。患者急于恢复正常，遂告知其腰椎间盘膨出、骨质增生、骨质疏松等属于老年退行性疾病，非几剂药可以痊愈，修复骨质需要较长时间，须以丸剂缓图。拟用百损丸加减：补骨脂50g，骨碎补30g，杜仲30g，怀牛膝30g，续断30g，肉苁蓉30g，当归30g，鸡血藤60g，三七15g，琥珀15g，血竭15g，沉香10g，土鳖30g，菟丝子30g，山萸肉30g，紫河车30g，大海马1对，鹿角霜15g。蜜丸，日2次，每次10g，饭后温水送服。1剂药大约可服1个半月。

2004年2月1日四诊：服完1剂药后，患者自行来诊，感觉腰腿有力，已很少疼痛，对治愈充满信心。告之仍然须注意，不能受寒，不能提重物，不能做弯腰踢腿等运动，只要能达到生活自理即可。原方鹿角霜改为鹿茸10g，加地龙30g，续服1剂。

患者遵医嘱，安心长期服药，腰腿疼痛未发作，起居活动自如。

按 中老年腰椎间盘滑脱、突出、膨出，以及骨质增生、骨质疏松等，属于腰椎退行性病变，手术效果不佳，牵引等物理疗法作用有限，西药能止一时之痛，但时间一长产生耐药性，则止痛效果降低，且无法阻止其继续发展。一旦膨出、增生的骨质压迫坐骨神经，则从臀部到脚后跟会产生放射性的剧烈疼痛，即中医所说的“闪挫疼痛”，多因受寒、外伤、弯腰、侧身不当。

一诊治疗方剂以复元通气散为主，方中加大木香剂量以理气止痛，加白芍合炙甘草以缓急止痛，加乳香、没药合延胡索以活血止痛，加蜈蚣、全蝎以搜剔经络止痛，加人参、附子以益气温阳、补虚止痛。患者三天不大便，这是疼痛症患者常有的情况，用牵牛子可利水泻下、通便止痛。经过这种调整组合，使得本方止痛效果极快极佳。二诊用青娥丸加减，补肾、强筋、壮骨，选汤剂以资过渡。三诊以百损丸加减，治本为主，标本兼治，在二诊方中已有的补肾强筋壮骨药物的基础上，再加入菟丝子、山萸肉、紫河车、大海马、地龙、鹿茸等大队补益肝肾药，帮助改善骨质疏松；加鹿角霜等软坚散结之品，以助消除骨质增生。

本案有几处笔者的用药心得：其一，用大剂量木香、延胡索止痛。这两味药一般剂量为10g，但遇到这种剧烈的坐骨神经痛，分别可以用到30g，其他剧烈疼痛如肾绞痛、肠痉挛疼痛也可如此。复元通气散原方中有小茴香，也是散寒理气止痛之品，但笔者不喜用，因其性味偏温，剂量稍大即容易产生伤阴上火等副作用，妨碍进一步的治疗。其二，通过多种治法止痛。对于剧烈疼痛，不能只使用一、两种途径止痛，笔者在方中适当加减，融入了理气止痛、活血止痛、缓急止痛、通络止痛、补虚止痛、通便止痛诸法，其中通便止痛与补虚止痛最容易被忽略。对于剧烈疼痛患者，通大便非常重要，但根据疼痛部位的所在，用药当有所区别。如治疗胁下闪挫疼痛的复元活血汤，方中有大黄消瘀通便，本方中则有牵牛子利水通便。胁下属于肝经部位，肝主藏血，故用大黄活血；腰部属于肾，肾主水，故用牵牛子利水，制方的精妙可见一斑。本案患者不可再在方中加大黄，以免画蛇添足。凡是年高体弱的患者，往往元气不足，对疼痛的耐受力降低，当随其不足之所在，酌情加用益气温阳、养阴补血的药物，一方面可以帮助其他止痛药增效，另一方面也可对机体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防止出现意外，这在治疗老年癌性疼痛患者时特别重要。其三，对于骨质增生、骨质疏松，笔者喜用动物药。如鹿角霜等软坚散结，对抑制骨质增生进一步发展、消溶骨刺有佳效。紫河车、大海马、地龙、鹿茸等对控制骨质疏松进展、促进钙吸收有一定作用。

案二

林某，男，39岁，1998年5月4日初诊。患者10年前曾出现低热、腰脊疼痛，后经多次检查，被确诊为强直性脊柱炎，用中西药治疗多年，没有显著疗效。近年检查发现胸椎与腰椎有10余节骨质增生，脊椎严重弯曲变形。患者腰痛，以酸胀为主，特别是晨起腰部僵硬，须活动1小时左右才能缓解，脊柱无法挺直，弯曲成45°。小便黄，大便黏稠，解出不畅。舌苔黄腻中心发黑，脉弦细滑。有乙型肝炎病史5年，检查为小三阳，肝功能尚好。此为顽痹，散剂处以自拟止痉散加减，汤剂配以当归拈痛汤加减。

散剂处方：蜈蚣5条，全蝎10g，蕲蛇15g，乳香10g，没药10g，炙马钱子5g，麻黄5g，白芥子5g，鹿角霜5g，急性子15g，天麻10g，钩藤10g，羚羊角3g，熊胆2g，胡黄连5g。研末，分15份，每份分2次服，早晚各1次，饭后开水送服。

汤剂处方：当归10g，党参10g，甘草5g，升麻10g，葛根15g，羌活10g，防风10g，苦参10g，茵陈10g，猪苓10g，泽泻10g，苍术12g，白术15g，黄柏15g，知母10g，女贞子30g，土茯苓30g。10剂，日1剂，与散剂岔开时间服。

5月25日二诊：上方服后，腰痛、晨僵等症基本消失，舌苔转薄。继续投以止痉散加减，并以金银花10g、土茯苓30g、薏苡仁15g、甘草10g、茵陈10g、女贞子15g、旱莲草15g，煎汤代茶送药。

患者前后服用2年，不仅未再出现腰痛、晨僵，而且脊椎的生理曲度改善了很多，腰杆挺直，接近常人。骨质增生虽未完全消失，但程度减轻许多，查肝功能正常。后改用中成药益肾蠲痹丸（朱良春方）善后，至今尚可。

按 强直性脊柱炎目前仍然是一种难以治愈的严重疾病，尤其是中青年患此病，可在短时间内导致脊柱严重弯曲，给患者带来巨大痛苦。本例患者得病10年，主要靠服西药，偶尔服中药，疗效不显，而且病情仍然在发展，脊椎出现严重的退行性病变。就笔者临床所见，对于此病，以马钱子配虫类药的疗效最好。为慎重起见，笔者曾经查阅了众多有关马钱子的文献资料，发现其确有一定的毒性，如果一次服用过量，可能引起抽搐、角弓反张等急性中毒现象；长期使用，则可能导致肌肉僵硬等。然而，马钱子的优点在于不损伤肝肾功能，不在体内积蓄，且其弊病是可以通过严格控制剂量和适当配伍来克服的。炙马钱子每次服用量不超过0.3g，每天不超过0.6g，一般不会导致急性中毒。况且，马钱子与虫类药如蜈蚣、全蝎等配伍有相须、相使的作用，虫类药有治疗抽搐、痉挛等病症的效果，可以制约马钱子的副作用。此外，马钱子提取物士的宁曾被作为健胃药使用，这对克服虫类药对胃的刺激有帮助。笔者用含有马钱子的制剂治疗多种疾病达数百例，只要配伍得当，控制好每一次的用药剂量，谨慎用药，尚未出现过任何急、慢性中毒。初诊开方后，患者带药回老家，笔者叮嘱他注意服药后的反应。几天后接到电话，患者说晚上服了第一次药，次日早上晨僵症就消失了，这是多年来没有过的。服药两年后，不仅疾病的发展得到控制，已经弯曲的脊柱也逐渐变直，达到了较佳的疗效。

本案有几处笔者用药的心得：其一，以鹿角霜、白芥子、急性子组合，可软坚散结，有减缓骨质增生、松解骨质与周围组织的粘连、消除患处炎症的作用，但必须用丸散。其二，胡黄连可消疳化积、清热解毒去湿，笔者每遇大便黏稠腥臭、解之不畅、舌苔黄腻的患者，常以之推荡。在本例中，胡黄连有釜底抽薪、拔除病根的作用，不可轻视。其三，为了防止止痉散中的药物可能对肝脏造成伤害，笔者处以金银花、土茯苓、甘草、女贞子、旱莲草煎汤代茶送服散剂，既能清利患者体内的湿热，又可解药物之毒，还可护肝，患者多次肝功能检查均无异常，保证了治疗的顺利进行。

案三

曾某，女，26岁，2005年4月28日初诊。患者6岁时走路吃力，10岁时明显，就诊于某儿童医院怀疑是类风湿关节炎，但未采取相应的治疗措施，16岁时四肢关节疼痛，尤其以下肢为剧，18岁时于某医院诊断为类风湿关节炎，治疗后效果不显。2003年5月30日，复查X线发现有骨质损伤，医生怀疑其是因为父母近亲结婚导致的先天性软骨发育不良，治疗后也无明显好转，长期受到疾病折磨，十分痛苦。患者因为两膝疼痛不能行走，已经卧床1个月，就诊时由家人背负而来。察其下肢关节已经变形，部分肌肉萎缩，面容惨淡，口不渴，大小便正常，每天关节疼痛，遇冷时疼痛加剧。舌淡白，脉细缓。此为肾虚有寒，且久病入络，当补肾壮骨，活血通络。

处方：全蝎30g，蜈蚣10条，土鳖20g，地龙20g，紫河车20g，大海马1对，鹿茸3g，龟板20g，续断20g，补骨脂20g，巴戟天20g，狗脊20g，三七20g，血竭10g，琥珀10g，炙马钱子15g。研末，分30天服，每日3次，饭后温水送服。

6月4日二诊：服药后疼痛逐渐好转，已经能下地行走，舌微红，口微渴。上方去龟板，加石斛30g以养胃阴，继服30天。

后于7月9日三诊、8月22日四诊，患者情况一直稳定，因为天气湿热较重，随证加入黄柏、茵陈等清利之品。

2006年2月15日又来复诊，经过近10个月的治疗，患者已经行动自如，关节基本不痛，只是在天气太冷时偶尔疼痛，下肢肌肉萎缩明显改善，行走较前有力，面上已有血色。舌淡红，脉细缓。原方去大海马、鹿茸、狗脊，加蕲蛇30g、炙川乌20g、炙草乌20g、肉苁蓉30g、乳香20g、没药20g、龟胶30g、鹿胶30g。研末，日2次，每次3g。

患者坚持服药不断，后已经基本治愈，不但可以料理日常生活，并且外出打工，自食其力，养活自己。2010年结婚，顺利生子。

按 本例无论西医诊断属于类风湿关节炎还是先天性软骨发育不良，都是十分难治的疾病，而且这两者在用药上是相互矛盾的。由于长期诊断不明和多年失治误治，导致患者成年后骨节变形、肌肉萎缩、关节疼痛、不能行走。从证候表现来看，本病当属于中医“骨痿”“筋痿”“痹证”等范畴，治疗上可统筹兼顾，在用药上可标本结合。因为属于沉痼之疾，故不宜用煎剂涤荡，当以丸散为主缓图。方中炙马钱子为治疗痿、痹的主药，借其雄劲之力止痛振痿；以炙川乌、炙草乌温寒止痛；以三七、血竭、琥珀、乳香、没药活血止痛；以全蝎、蜈蚣、蕲蛇、土鳖、地龙等大队虫类搜剔药，息风、通络、消瘀、散结止痛，此为治标。以续断、补骨脂、巴戟天、肉苁蓉、狗脊等补肾强脊而治本，尤以紫河车、大海马、鹿茸、龟板、蕲蛇、龟胶、鹿胶等动物药，填补先天，营养筋骨，以起沉疴。患者初服即止痛有效，服之数年，虽然未能使得已经变形的膝关节得以改善，但下肢萎缩的肌肉大部分恢复，体质增强，关节基本不痛，可以正常行走和工作，患者的生活质量大大提高。同时，长期服药也未见任何副作用。（彭坚 湖南中医药大学）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