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BPPV）俗称“耳石症”，是临床最常见的周围性眩晕疾病之一。该病以头部运动至特定位置时出现短暂旋转性眩晕为特征，常伴眼震、恶心呕吐，虽为自限性疾病，但发作时患者常感恐惧不安，严重影响生活质量。

现代医学治疗本病以手法复位为主，可有效缓解症状，但部分患者复位后仍残留头晕、漂浮感等不适，且该病存在一定的复发倾向，对于复位后残余症状及反复发作的防治，目前尚缺乏理想的干预措施。

中医将BPPV归属于“眩晕”范畴，历代医家对此积累了丰富的治疗经验。朱丹溪提出“无痰不作眩”，《金匮要略》亦载“心下有支饮，其人苦冒眩”，明确指出痰饮内停、清阳不升是导致眩晕的重要病机。临证所见，本病患者多因劳累、饮食不节诱发，常伴恶心呕吐、胸脘痞闷、纳呆便溏、舌苔滑腻等脾虚饮泛之象，从痰饮论治常获良效。笔者基于“健脾利水，化痰降逆”之法，运用泽泻汤合半夏白术天麻汤加减治疗一例痰饮上泛、清阳不升证的BPPV患者，疗效显著，现总结如下。

孙某，女，52岁，2025年3月18日初诊。主诉：反复发作性眩晕3年，加重1周。患者3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发作性眩晕，每次发作持续数分钟至数小时，天旋地转，恶心欲呕，卧床休息后可缓解。曾于神经内科就诊，头颅MRI未见明显异常，考虑“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行手法复位后症状缓解，但每年仍发作2~3次。近1周因劳累、饮食不节，眩晕再次发作，较前加重，平卧尚可，稍一起床或转头即感天旋地转，需闭目静卧，伴恶心呕吐，严重影响生活，遂来求治。刻诊：患者闭目卧床，不敢睁眼，面色㿠白。自述眩晕如坐舟车，天旋地转，体位变动则加重，恶心欲呕，吐出少量清水，口苦咽干，不欲饮水，胸脘痞闷，神疲乏力，纳呆食少，大便溏薄，日行1~2次，小便清长。舌质淡胖，边有齿痕，苔白滑腻，脉弦滑。血压125/80mmHg，心率76次/分，眼球震颤（+），变位试验阳性。神经系统检查未见明显异常。头颅CT未见明显异常。

西医诊断：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

中医诊断：眩晕（痰饮上泛，清阳不升，兼少阳郁热）。

治法：健脾利水，化痰降逆，和解少阳。

方用泽泻汤合半夏白术天麻汤加味：泽泻30g，炒白术15g，法半夏12g，天麻20g，茯苓20g，陈皮10g，生姜6g，大枣10g，柴胡12g，黄芩10g，竹茹10g，炙甘草5g。5剂，日1剂，水煎，分早晚2次温服。嘱卧床休息，避免快速转头、起床等体位变动。饮食清淡，忌生冷、油腻、甜腻之品。若症状持续不缓解或加重，及时就医。

3月23日二诊：服药3剂后，眩晕明显减轻，已能起床行走，恶心呕吐停止，口苦好转，胸脘痞闷减轻。大便成形，日1次。舌淡胖，苔白腻较前化薄，脉弦滑。药已中病，效不更方。前方继进7剂，煎服法同前。

3月30日三诊：眩晕基本消失，体位变动时偶有轻微头昏，片刻即消。纳食正常，精神转佳，二便调畅。舌淡红，齿痕仍在，苔薄白微腻，脉细滑。痰饮已去，清阳得升，治以健脾化湿，巩固善后。处方：泽泻15g，炒白术15g，茯苓20g，法半夏10g，天麻10g，陈皮8g，党参15g，山药20g，炒薏苡仁30g，炙甘草5g。7剂，煎服法同前。

4月8日四诊：患者诸症悉平，眩晕未再发作，精神饱满，饮食睡眠均正常。舌淡红，苔薄白，脉细缓。嘱其将上方改为隔日1剂，再服7剂巩固疗效，并注意劳逸结合，饮食有节。2个月后随访，患者眩晕未再复发，已恢复正常生活工作。

按 本案患者以眩晕为主症，呈发作性，与体位变动密切相关，伴恶心呕吐、胸脘痞闷、纳呆便溏、舌淡胖苔白滑腻、脉弦滑。此乃典型的痰饮上泛，清阳不升之证。

患者年过七七，脾运渐弱，加之劳累、饮食不节，损伤脾胃，运化失司，水湿内停，聚而成饮。饮邪内伏，阻遏气机，清阳不升，浊阴不降，上蒙清窍，故发眩晕；饮邪上逆，胃失和降，故恶心呕吐；饮停中焦，气机痞塞，故胸脘痞闷、纳呆食少；脾虚不运，水湿下趋，故大便溏薄；口苦者，饮郁化热，少阳枢机不利也。舌淡胖有齿痕、苔白滑腻、脉弦滑，皆为脾虚饮停之征。

《金匮要略》云：“心下有支饮，其人苦冒眩，泽泻汤主之”。所谓“冒眩”，即头目昏眩之苦。泽泻汤（泽泻、白术）为治饮停心下、清阳不升所致眩晕之专方。方中泽泻利水渗湿，直导在下之水饮；白术健脾燥湿，杜绝生痰之源。二者相合，利水与健脾并行，使饮去而不复生。

《医学心悟》半夏白术天麻汤为治风痰眩晕之代表方。方中半夏燥湿化痰，降逆止呕；天麻平肝熄风，通络止眩，李东垣谓“眼黑头眩，虚风内作，非天麻不能除，其苗为定风草，独不为风所动也”；茯苓、白术健脾渗湿，以治生痰之本；陈皮理气化痰，生姜和胃降逆，大枣、甘草调和脾胃。诸药合用，共奏化痰熄风、健脾祛湿之功。

本案患者兼见口苦，乃饮郁化热、少阳枢机不利之象，故合小柴胡汤之意，加柴胡、黄芩和解少阳、清透郁热；加竹茹清热化痰、降逆止呕，合温胆汤意，增强化痰清热之力。

全方以泽泻汤直攻饮邪，半夏白术天麻汤化痰熄风，佐柴胡、黄芩和解少阳，使饮去热清、升降复常，故3剂而效显，3周而症平。二诊效不更方，继进7剂。三诊时眩晕基本消失，痰饮已去，治以健脾化湿巩固善后，故去柴胡、黄芩、竹茹，加党参、山药、薏苡仁增强健脾之力。四诊后改为隔日1剂缓图，体现缓则治本之旨。

本案可获启示如下：一是眩晕与体位相关、伴恶心呕吐、舌苔滑腻者，痰饮为患是其关键病机，“无痰不作眩”可为眩晕辨证之纲。二是泽泻汤与半夏白术天麻汤相合，痰饮同治。前者偏于利水饮，后者偏于化痰浊，两方合用，使水饮痰浊并去，相得益彰。三是不可忽视兼夹之邪。本案兼见口苦，乃饮郁化热、少阳枢机不利，加柴胡、黄芩和解少阳，使郁热得透，饮邪更易消散。四是治眩不忘健脾。脾为生痰之源，痰饮之成，责之于脾。眩晕控制后转以健脾为主，正本清源，杜其复发。（彭幽 广东省中医院　张航 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二临床医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