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名中医、上海中医药大学教授王庆其通过对中医学经典的研读和临床实践的探索思考,积累了较为丰富的中西医知识,并积极借鉴当代医学大家对“衷中参西”的见解,融汇各家所长,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理念。他认为,“衷中”就是以中医学的思维方式和学术理念为主体;“参西”就是借鉴西医乃至其他现代科学的思想方法和技术,为我所用。王庆其认为,面对当前的临床实际,不“衷中”就离开了中医学的“根”和“魂”,不“参西”就无法推动中医学术的发展与临床疗效的提高。
“衷中参西”理论渊源
中西医汇通学派代表人物张锡纯在《医学衷中参西录》中提出“衷中参西”的理念。他在叙述自己认识中西医学的过程时说:“年过三旬,始见西人医书,颇喜其讲解新异,多出中医之外。后又十余年,于医学研究功深,乃知西医新异之理原多在中医包括之中,特古籍语意浑含,有赖于后人阐发耳。”
张锡纯认为,所谓衷中者,根本也,不背叛祖宗,同道无异议,是立业之基;所谓参西者,辅助也,借鉴有益的,师门无厚非,为发展之翼。衷中参西,就是试图以中医为主体,沟通中西医,以发展中医学术。在基础理论上,张锡纯常将中医脏象学说与西医解剖生理互证,例如不论从中医角度的“寸口独候五脏”,还是西医对肺循环的认识,都提示了“肺为五脏六腑之所终始”的学术观点。在临床治疗中,他创造性地采用“石膏与阿司匹林同用”的代表性方法,这种中药与西药的联合应用,打破了中西医界限,发挥两种医学之长,从而提高了临床疗效。
从对药物的认识到临床治疗,张锡纯始终立足中医思维方式,并兼顾西学医理,进而由浅入深地阐发,并主张以临床验证为准则。他所提出的“衷中参西”,虽然在理论方面的阐述尚比较肤浅,但其勇于接受新知识、破除门户之见、能够取长补短的辨治思路,对当今中西医结合医学的理论发展和临床实践仍具有借鉴意义。
临证如何“衷中参西”
西医的理化检查可以作为中医四诊的延伸
王庆其认为,应将现代体格检查和理化检查纳入中医诊疗体系,将传统“望、闻、问、切”四诊与现代医学的理化检查相结合,在中医辨证论治中借鉴西医的微观表现,使中医诊断从主观经验走向“精准佐证”。
他认为,西医的体格检查可视为中医“切诊”的延伸,西医的血液生化、胃镜、B超、CT等检查结果,可以作为中医“望诊”在微观层面和深部器官的延伸,有助于发现“隐证”(即无明显症状但已有器质性改变的状态)。中医辨证与西医理化检查相互补充,实行“双重诊断”,可进一步提升诊断治疗的准确性;病证结合可以更加全面地认识疾病,从而达到较为精准的治疗。理化检查结果有助于降低漏诊误诊的概率,根据检查结果和理化指标可以判断病情的严重程度,提供病情转变的客观依据,从而客观评价中医药疗效。
“衷中参西”指明四诊合参仍是中医诊断的核心,理化检查仅作为辅助参考依据。王庆其强调,检查数据需与患者的整体状态相结合进行解读。他认为,“衷中参西”的研究必须善于引进多学科技术,兼收并蓄,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才能迸发出智慧的火花。西医理化检查是中医四诊在现代科技条件下的合理延伸,二者有效融合能很好地提升中医诊疗的科学性和临床实效性,但必须坚守中医整体辨证的主体地位。
参考西医为中医辨证拓宽思路
王庆其认为,在“衷中参西”的临床实践中,可以引用西医的生理病理理论和原理,为中医辨证用药提供思路。虽然传统中医以“天人合一”的整体观、阴阳五行的方法论、精气神等生命要素为辨证的核心理念,但在现代中医对疾病进行诊断和用药时,适当参考西医的生理、病理知识及理化检查结果,有助于提升中医辨证的精准性和中医药治疗的针对性。具体而言,可从以下三个方面展开。
提供疾病的微观病因、病位及病情程度信息
西医通过影像学(如CT、B超等)、实验室检查(如血常规、生化指标、肿瘤指标等)、内镜检查(如胃镜、肠镜等)、功能检查(如肺功能等),可以较好地了解和掌握疾病的具体部位、性质及病情程度,为中医准确“辨病”提供客观依据。
辅助中医辨证分型,实现辨证与辨病相结合
例如,王庆其将胃镜下呈现的病理特征作为辨证依据:胃黏膜苍白或灰白,可视为气血亏虚、不能荣养胃黏膜之证;胃黏膜糜烂,可作为痰湿内蕴脾胃之证;胃黏膜充血或有出血点,可作为热郁血分之证;病理报告见肠化生或不典型增生,可视为痰瘀内结之证;伴胆汁反流者,则属胆胃不和、胃气上逆之证。
推动个体化治疗
西医的基因检测、代谢组学、免疫分型等技术,结合中医的辨证论治,可实现更高层次的个体化用药,体现“因人制宜”的原则。
借鉴西医为中医用药提供参考
西医治疗方法可以为中医用药提供借鉴,两种治疗方法的结合也是中西医协同的重要体现。
明确疾病本质,指导中医用药
例如,咳嗽变异性哮喘患者若血常规提示嗜酸粒细胞升高,西医治疗以吸入性激素为主,中医可据此更明确地判断为“风邪犯肺”,从而选用祛风类方药(如麻黄、防风、桑叶、蝉蜕、地龙等),实践证明此举有助于提高疗效。王庆其治疗嗜酸粒细胞增多性肠炎时,在中医对痢疾常规辨证的基础上加入祛风中药,亦取得明显疗效。
针对病理指标,优化中药配伍
现代中药药理学研究已证实许多中药对西医相关指标(如血脂、血糖)具有调节作用。例如,绞股蓝、生山楂、决明子、茶树根等中药被证实具有调节血脂代谢的作用,可在西药降脂基础上协同使用,以更好地调控血脂;黄连、黄芩、葛根、淮山药、桑叶、黄芪、天花粉等中药可辅助降低血糖,与降糖西药联用可促进胰岛素分泌、改善胰岛素抵抗。
评估疾病阶段,实现中西医阶段性协同用药
西医对疾病的分期分型(如急性期、恢复期、缓解期)为中医“因时制宜”“因期制宜”“因病制宜”提供了用药依据。在许多慢性病管理中,可遵循中医“急则治标,缓则治本”的原则:对于急性症状,可借助西医手段迅速控制(如降压、降糖);对于根本问题,则运用中医根据整体状态辨证施治,改善整体功能和伴随症状,从而更有效地扶助正气,增强抗病能力,提高生活质量。新型冠状病毒感染急性期,西医以抗病毒为主,中医配合清肺排毒汤等协同抗病毒、减轻毒副作用;针对疾病恢复期仍留有“长新冠”后遗症者,西医尚无明确的治疗方法,多以对症处理改善局部症状,中医则根据辨证采用补气扶正、清除余邪、疏肝健脾等方法改善患者后遗症。王庆其常用逍遥散加减治疗“长新冠”,取得较好疗效。
参照西医治疗思路,选择中医用药
如对于复发性口腔溃疡、胃溃疡、溃疡性结肠炎等黏膜病的治疗,王庆其提出“脾主黏膜”的学术观点,采用益气健脾联合养阴清解方药,有助于黏膜病变的康复,这与西医修复黏膜的治疗思路相类似。因此,针对西医需要修复黏膜的疾病,中医可运用益气健脾的方法辨证加减治疗,临床往往收效明显。而对于脘腹胀满、便秘等消化道运动功能低下的症状,西医采用促进胃肠蠕动的方法,王庆其认为中医可运用调节脾胃阴阳升降、润燥肠道,并配合理气药作为相应的治疗措施。
减少西药副作用,提升用药安全性
中医可通过整体调理减轻西药带来的不良反应。如肿瘤化疗患者配合健脾和胃中药(如鸡内金、莱菔子、党参、白术、炒谷芽、炒麦芽等),可减少化疗副作用,改善胃肠道不适;肺部感染患者在西药抗感染期间使用补气滋阴养血中药(如黄芪、当归、沙参、麦冬等),可以匡扶正气,有助于提升免疫力、改善生活质量。
此外,了解西医的药理机制(如降压药的作用机理),可帮助中医师避免选用与西药存在相互作用风险的中药,从而提高用药安全性。此外,王庆其强调,不能仅凭西医病名使用中药,仍应以中医辨证为核心。
“衷中参西”与“中西医结合”
王庆其认为,“衷中参西”是中西医结合的初级阶段,而“中西医结合”强调两种学说平等融合,无主次之分。“衷中参西”借鉴西医的生理、解剖、病理、药理等知识,形成了中西医汇通的早期临床实践路径。中西医结合则是指将中医与西医的理论、方法、技术相互借鉴、相互融合、优势互补,形成一种新型的医疗模式,旨在通过整合两者优势提升疗效、减少副作用并优化疾病管理,最终逐步形成一种融合中西医优势的新型医学体系。
王庆其认为,中西医结合可以分为三个层次(阶段):技术与药物层面上的联合应用;方法论层面上的相互协同;理论思维层面上的融会贯通。经过长期的思考与探索,他提出,中西医结合的思路应有多种途径和形式:一是逻辑思维与辨证思维相结合;二是还原方法与系统方法相结合;三是整体与局部相结合;四是宏观与微观相结合;五是辨病与辨证相结合;六是治本与治标相结合;七是治病与治人相结合。王庆其指出,中西医结合的前提是认清中西医学各有优势,也各有短板。为此,应清醒地认识到本学科的优势与不足,既要相互尊重,又要扬长避短。优势互补是途径,创新发展是动力,提高疗效是目标。(钟秀君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岳阳中西医结合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