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中药现代化正在面临新的机遇、挑战与战略选择:如何科学定义与高位擘画中药创新发展的未来?
中药方剂未被充分挖掘的纳观物质世界
中西方医学均发端于远古时代经验性、偶然性的医药探索,二者后续的发展方向与理论体系却呈现出显著分野,但认知范式却大相径庭,这一现象的确令人费解。化学药在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50~60年代基于经验优先、生物学优先发展了表型药物发现,20世纪80年代基于分子生物学革命发展了靶点药物发现,成为现今药物发现的主导思想。
中医药从《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伤寒杂病论》开始,逐步构建了较为完整的方剂理论体系。这种多成分、多靶点、个性化组合用药方式以适配复杂疾病动态系统调治的需求,强调对疾病动态网络系统调节的重要性,是中医方剂区别于天然药物或化学药的主要特征。
自20世纪初期开始,现代化学分析技术逐步应用于中药成分解析,并取得极大成功,但在临床应用中仍然无法很好用已知化学成分解释中药功效物质以及中药药效原理。中药研究实践面临两难选择而备受争议:要么把中药及复方看作成分的简单加和,丢了配伍、协同、整体效应;要么片面固守方剂的整体效应而忽略物质基础、作用机制的认识偏差,将疗效笼统归于“模糊的整体作用”。
方剂是宏观智慧,成分是微观基础。中医方剂与化学成分之间,并非简单的整体与部分关系,而是存在一片尚未被充分挖掘的纳观物质世界。
纳米技术与生物医学的融合已成为生物医药领域的变革性策略,也为破解中医药发展瓶颈、激活传统医药的现代价值提供了革命性工具。
中药纳米科学从概念提出、技术探索、框架搭建历经20余年。2000年前后,杨祥良、徐辉碧等提出纳米中药概念,是指运用纳米技术制造的、粒径小于100纳米的中药有效成分、有效部位、原药及其复方制剂。随后的20余年间,由中医方剂及其组成药物衍生的中药汤剂体、丸剂体、外泌体、碳量子点、成分本草体等多种形式的自组装纳米聚集体与药理作用逐渐被发现,表明中药制剂的有效成分通常并非仅以游离单体的形式存在,而可能更倾向于自组装纳米颗粒或外泌体样纳米颗粒。
可见,中药功效物质除了关注化学成分,还应考察被忽略的化学成分空间结构和尺度效应。中药衍生的纳米聚集体可能是中药成分真正被机体吸收、靶向传递、信号传导,进而发挥生物学作用的理想形式。
构建方剂与成分间三重科学维度
2017年,赵军宁提出中药复方适度调节原理,2022年赵军宁等提出伊尹汤液非典型药理效应规律发现与评价策略,2025年赵军宁、陈春英等提出方剂纳米体、方剂纳米体药物发现以及中药纳米科学等概念,在中医方剂与化学成分之间构建起承上启下的第三重科学维度,实现从分子机制——微观结构——体内行为的系统阐释,为阐释中药复方整体效应、突破药效物质基础研究瓶颈,在“整体经验”与“成分还原”之间打开了前所未有的广阔空间。
中药纳米科学是一门以中医药理论和现代纳米技术为基础,融合方剂学、中药学、纳米药物、材料科学、生物医学等多学科理论与方法的交叉学科,是连接传统中医药与现代生命科学的重要桥梁。
《中药纳米科学导论》由赵军宁、陈春英、唐志书、于江泳等组织编撰,近期由中国健康传媒集团·中国医药科技出版社出版发行。作为该领域奠基性学术专著,《中药纳米科学导论》标志着中药纳米研究从分散探索走向系统理论、从技术应用走向学科构建,成为一个新兴交叉学科的新起点。
该专著遵循“基础理论——关键技术——原理阐释——转化应用——科学监管”逻辑框架,梳理学科发展脉络,构建基础理论体系,总结核心技术方法,创新转化研究路径,助力监管能力提升,为该领域的科学研究、产业转化、科学监管与人才培养提供全面且权威的参考。
当千年方剂智慧遇上当代纳米技术,中医药现代化正打开一扇全新的科学大门,意味着中医药近期可能面临重大科学突破的乐观前景。
中医方剂与化学成分之间的空间,本质是中医药整体观与现代还原论的融合空间:从“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从“经验有效”到“科学可控”,从“传统方剂”到“现代药物”,中医方剂与化学成分并非简单的“整体-碎片”二元对立关系,而是存在一个兼具整体性与微观性的全新中间研究维度,每一层都有大量等待耕耘的未竟之地。
这片空间不仅是研究尺度的延伸,更是思维范式的革新:在中医方剂与化学成分之间,存在更大的空间,容纳着传统智慧的科学诠释、现代药学的创新突破,也承载着中医药走向世界、服务人类健康的未来。
深入挖掘这一空间的科学内涵,不仅有望破解方剂“多成分协同起效”的科学谜题,在纳观尺度精准解析化学成分的自组装规律与协同作用机制,让传统配伍理念转化为可观测、可表征、可调控的纳观结构与物质作用过程,搭建起中医整体思维与现代分子生物学研究的关键桥梁,更能为中医药现代化研究开辟全新路径,为经典方剂二次开发与创新药物提供新范式,助力“新时代神农尝百草工程”和中医药精准化、国际化发展。(赵军宁 第十二届药典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