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宫功能失调性出血是由内分泌失调引起的异常子宫出血，与妊娠、器官病变无关，常见于青春期和围绝经期女性，简称为功血。出现在青春期的，多与下丘脑—垂体—卵巢轴发育不全有关；出现在围绝经期的，多与卵巢功能减退有关。中医将这种不规则出血称为“崩漏”，来势急、血量多为崩，来势缓、血量少、淋漓不尽为漏。

如果月经周期基本正常，但月经量明显增多，失血量超过80ml，基础体温双向，又无器质性病变，月经到时能自止的，中医称为“经水过多”。西医一般认为与子宫局部前列腺素平衡失调有关，可以按照功血的原则治疗。如果月经量多，而又伴随着周期紊乱，则应当从周期紊乱的角度考虑治疗方法。

西医治疗功血，主要采取激素疗法，出血不止时，则注射止血针或用手术刮宫。虽然简便快捷，但容易复发，使用不当，其副作用也显而易见。

中医治疗功血积累了丰富经验，古人有“塞流、澄源、复旧”，分初、中、末三期治疗之说，体现了“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的思想，但临床不必拘泥，当视情况灵活处置。

治疗心得

功血临床最常见的情况大致可分两大类，一类为实证、热证，如血热妄行；一类为虚证、寒证，如气不摄血。但都要观察有无瘀血，考虑是否参以活血化瘀的治疗方法。治疗功血在用药方面最难处理的是止血与活血的矛盾，因为血得寒则凝，得温则行，故用凉药不可过寒，过寒则血流缓慢、增加瘀血；用温药不可过热，过热则血流加快，加重出血。炭类药止血效果很好，但强力收涩容易致瘀；活血药可以化瘀，但开破之品易动血。故必须谨慎用药，才能取得很好的疗效。同时，功血的善后治疗也不可忽视，这是防止复发的一个重要环节。

属于实证、热证的，患者在非月经期突然出血，血量多，血色鲜红；或出血虽不多，但缠绵不已，达1周以上；或崩与漏交替进行；或虽属月经期出血，但月经量超出正常。患者一般面色红润，精神如常，口渴，大便干结，舌红，脉数者，当用《医学入门》固经丸加减，如果仍然不止，可合《妇人大全良方》四生饮。

属于虚证、寒证的，患者崩漏，出血量多或连绵不已，血色淡，色白或萎黄，头晕，倦怠乏力，口不渴，舌淡，脉沉细无力，或浮大无力。如果出血盈盆，仍然未止，患者脉细微或浮大，面色白，气喘，汗出，有元气欲脱之势者，宜用独参汤；如果兼见四肢厥逆，面色苍白，冷汗淋漓者，用四逆加人参汤。如果出血虽较多，头晕眼花，面色无华，脉弱无力，但情况尚不危急者，用《傅青主女科》固本止崩汤；如果兼见食少便溏，失眠多梦，用归脾汤。各种虚寒型崩漏症，小腹疼痛，血中夹有瘀块时，均可用煎剂送服《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震灵丹。

崩漏血止后，为防止再度不规则出血，善后非常重要。崩漏的根本原因主要与肝不藏血、脾不统血两大因素有关。属于实热证的崩漏，善后多以滋肾养阴清虚热为主，可用六味地黄加减。属于虚寒证的崩漏，如果以脾虚为主要证候，可用归脾汤善后；以血虚为主要证候，可用胶艾汤合四物汤善后。

两次月经之间为排卵期，一般有少量透明的白色分泌物，基础体温比平时略微升高。如果白带中夹杂着血丝，红多于白，甚至完全是鲜血，量不多，可持续几天，并且呈周期性出现，则为排卵期出血。西医认为，这可能与排卵后黄体功能不足有关，当雌激素、孕激素分泌足够时，内膜又被修复而血止。中医则认为，其主要病机是相火妄动，导致血海不宁而出血。一般分为两种情况，或为阴虚血热，或为肝经湿热。阴虚血热，则血色鲜红，兼见口干，舌红，脉细数，当滋阴凉血，用大补阴丸加减。肝经湿热，则血中夹有白带，称为赤带或赤白带，兼见腰酸乏力，小便黄，舌苔黄腻，当清肝利湿，用《刘奉五妇科经验》清肝利湿汤。

此外，妇女绝经多年忽然阴道流血，傅青主称作“年老血崩”，可用《傅青主女科》加减当归补血汤止血，一般的功血几剂药即可止血，但必须做进一步的检查，以排除妇科肿瘤、息肉或其他器质性疾病。妇女同房时经常出血，不能见血止血，也必须进行详细的妇科检查，以免有其他严重疾病。

验案举隅

案一

胡某，女，32岁，1996年4月5日初诊。患者1年来经水淋漓不断，每次月经来潮4~5天，量多，夹有血块，以后则淋漓不断，拖至20余天，1个月内仅有几天干净。曾进行过两次刮宫术，效果不佳，反而出血更严重。现月经已来两天，量多色红，有较大血块，腹痛，腰酸，头晕，失眠，面色无华，食欲及大小便均可。舌淡苔薄白，脉细滑。此属崩漏，当止血消瘀。

处方：阿胶10g，艾叶5g，生地黄15g，当归10g，川芎10g，白芍15g，续断15g，炮姜5g，侧柏叶10g，茜草15g，乌贼骨10g，花蕊石10g（布袋包），琥珀10g（布袋包）。5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

4月10日二诊：服完5剂后，血已渐止，腹痛、腰痛均减轻，但感到十分疲劳，食欲不佳，胃部饱胀，大便次数多，睡眠仍差。舌淡，脉细软。当补气养血，用归脾汤加减。处方：黄芪30g，红参10g，白术30g，炙甘草10g，当归10g，茯神15g，远志10g，酸枣仁15g，桂圆肉15g，广木香5g，焦三仙各10g（布袋包），生姜10g，红枣10g。继服7剂。

4月20日三诊：服上方精神好转，食欲恢复，大便正常，仍睡眠欠佳，腰酸，略有白带，舌淡红，脉缓。上方去焦三仙，加杜仲10g、续断10g、菟丝子10g，再服7剂。

4月28日四诊：服上方感到舒适，精神、脸色均如常人，离正常月经来潮已近，在上方基础上稍作加减，处方：黄芪30g，红参10g，白术30g，炙甘草10g，当归10g，白芍10g，生地黄10g，炮姜5g，艾叶5g，续断15g，琥珀10g（布袋包），花蕊石10g（布袋包），生姜10g，红枣10g。续服7剂。

5月10日五诊：5月3日月经来潮，基本准时，月经量仍较多，但5天即干净，只有少量血块。处方：黄芪30g，红参30g，白术30g，炙甘草10g，当归10g，白芍10g，生地黄10g，炮姜5g，艾叶5g，杜仲15g，续断15g，菟丝子15g，山萸肉20g，鸡血藤30g，巴戟天20g，琥珀10g，花蕊石10g，三七10g，血竭10g。取3剂，研末为蜜丸，每服10g，早晚各1次，可服2个月。

服完1剂药丸后，再未复发。

按 该患者病程已久，虚实夹杂，虚为血虚、阳虚，实为瘀血凝滞。故一诊处方用胶艾汤、四物汤、柏叶汤、四乌贼骨一藘茹丸合方，将补虚、温寒、止血、消瘀融于一炉，不用炭类药强力止血，恐血止后造成更多的瘀滞。方中选用艾叶、炮姜、柏叶、茜草、乌贼骨、花蕊石、琥珀等，使温中有守、止中有消，再用四物汤加阿胶补血，5剂药后血渐止。血止后重要的是固本，因患者气血两虚之本相已露，故二诊用归脾汤加焦三仙，调心脾，兼以和胃。三诊以原方加杜仲、续断、菟丝子，调心肝脾，等待月经来潮。四诊潮期已近，须未雨绸缪，在原方补气血的基础上，加艾叶、炮姜、花蕊石、琥珀等温化瘀血之品。治疗一个月经周期基本对路，故五诊时综合前四次用方的思路，制成蜜丸，以巩固疗效。

案二

姜某，女，82岁，1986年4月21日初诊。患者自1985年12月以来，阴道流血不断，必须天天打止血针才能减少出血，每个月不出血的时间只有几天。患者素来身体好，很少吃药。察之面色红润，略为消瘦，饮食如常。舌胖淡，脉结代。此病属于“老妇血崩”，处以加减当归补血汤。

处方：黄芪50g，当归10g，三七10g（研末冲服），桑叶30g，白芍30g，棕榈炭10g，荆芥炭10g。5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

服上方后，3剂血止，以后每月服3~5剂，可保基本不出血。

按 此患者患妇科恶性肿瘤的可能性非常大，但因为老人已年过八十，子宫萎缩，无法使用阴道窥镜，加之心脏不好，不宜进行手术，故患者及家属也不打算进一步检查确诊，希望采取保守疗法。一诊处以加减当归补血汤，笔者告诉家属，本方止血有效，但因其患恶性肿瘤可能性大，出血可能还会复发。于是患者每个月吃几剂，不再流血，半年后终因心力衰竭而去世。笔者在临床运用本方大部分是治疗功血。曾经治疗一例37岁的患者，因为功血在某医院住院3个月，疗效不佳，服此方5剂后完全止住，3年未复发。复发后，又服原方5剂，仍然有效。

该案有笔者的一处用药心得，即用棕榈炭止血。旧本《傅青主女科》原有很多眉批，这首方上面的眉批是“加棕榈炭三钱，荆芥炭三钱”。笔者在临床运用时，感到荆芥炭止血作用不大，而棕榈炭收涩之力很大，属于强力止血之品，适用于大量流血而血中没有血块者，如果夹有血块，须加蒲黄炭。然而，若是由于严重的妇科炎症引起的漏症，用棕榈炭强力止血效果欠佳。

案三

谢某，女，24岁，1998年7月16日初诊。患者从16岁起即月经不正常，每月来经时间长达20天以上，已无周期可言，经量时多时少，颜色有时鲜红，有时色黯。现月经已来5天，尚有不可遏止之势，经中夹有少量血块，面色白，精神略显疲惫。舌淡，有瘀斑，脉细缓。此属崩漏，当先止血塞流，宜用加减当归补血汤。

处方：黄芪60g，当归10g，桑叶30g，三七10g（捣碎），白芍30g，花蕊石10g（布袋包），蒲黄炭10g（布袋包），棕榈炭（布袋包）10g。3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

7月21日二诊：服药后，血渐止，精神好转，停药两天后，今早内裤上又呈现褐色，流出大量白带，杂有血丝，腹胀，腰酸，纳差，舌淡，脉缓。处方：龟甲10g，黄柏15g，牡丹皮10g，地骨皮15g，旱莲草15g，女贞子15g，侧柏叶10g，小蓟10g，苍术10g，萹蓄12g，瞿麦12g，败酱草15g，地榆10g。继服7剂。

8月1日三诊：服药后白带消失，也未出血，偶尔感到身上一阵烘热，面色转润泽，仍胃口不佳，舌淡红，脉缓。处方：龟甲10g，黄柏15g，生地黄10g，女贞子15g，旱莲草15g，山萸肉10g，山药15g，牡丹皮10g，地骨皮15g，地榆15g，白芍10g，茯苓15g。继服14剂。

8月16日四诊：月经已来3天，颜色鲜红，量比原来少一些，但仍多，有少量血块，微感疲劳。处方：生地黄15g，白芍10g，地骨皮15g，黄柏10g，茯苓10g，牡丹皮10g，女贞子15g，旱莲草15g，生蒲黄10g（布袋包）。继服3剂。

8月19日五诊：月经6天干净，感觉甚好，舌淡红，脉缓。处方：龟甲10g，黄柏10g，牡丹皮10g，地骨皮15g，旱莲草15g，女贞子15g，车前子10g，苍术10g，萹蓄12g，瞿麦12g，败酱草15g，地榆10g。继服10剂。

8月30日六诊：此周期排卵期未见出血，也无白带，只有少量清稀透明的分泌物，除稍微疲倦外，无其他不适。处方：龟甲30g，黄柏15g，生地黄30g，女贞子30g，旱莲草20g，山萸肉30g，山药30g，牡丹皮15g，地骨皮30g，地榆15g，白芍10g，茯苓15g，苍术15g，萹蓄15g，瞿麦15g，车前子20g。取2剂，制成蜜丸，每次服10g，日2次。连服2个月，以巩固疗效。

随访7年，未再发作。

按 这一病例比较复杂，崩漏长达8年，已无正常周期可言，患者也说不清有无白带。初诊时因为已大出血5天，尚不可遏止，故先以止血为要，选用了《傅青主女科》加减当归补血汤为主治疗。二诊时，见血止未几天，又有少量出血，并伴随着大量白带，故考虑为排卵期出血。考虑到患者有长期崩漏病史，病机上阴虚血热与肝经湿热两种因素均有，故将大补阴丸与清肝利湿汤合为一方加减，滋阴、清热、利湿、止血熔铸一炉，因而血止带消。三诊时，患者应处于经前期，当着重于培补阴血，阴生则阳长，以准备下一次月经的到来，故用大补阴丸、二至丸、六味地黄丸、清经散四方合方加减。四诊时，患者的月经期安然度过，其中，仅服清经散、二至丸合方3剂。五诊时，患者又处于经间期，仍然用二诊处方，因为不出血，故不用小蓟、侧柏叶止血，而加车前子滋阴利水，使湿热顺利排除。六诊时，患者完成1个月经周期的治疗，取得满意效果，故综合三诊、五诊的处方，制成丸剂，以巩固疗效。

长时间的月经周期紊乱，治疗的关键是需要为患者重新建立月经周期，必须找到一个切入点。本例的切入点在二诊时认定为排卵期出血，将这一点作为建立新的月经周期的起始，进行整体调节，历经1个多月，终于获得成功。

案四

刘某，女，13岁半，2012年7月12日初诊。患者3年前即10岁半初潮，1年后月经失调。月经每次提前七八天，经期十多天，刚开始量多，有少许血块，后期淋漓不尽，呈咖啡色。2011年7月在某医院妇科行B超检查，提示“双侧多囊卵巢综合征改变”，服中药1年多，没有任何疗效。就诊1周前月经才干净，现在又来3天，量多，颜色鲜红，有少量血块，不痛。舌红，脉弦数。

处方：水牛角30g，生地黄15g，赤芍10g，牡丹皮10g，黄连10g，黄芩15g，黄柏30g，茜草30g，蒲黄10g。3剂，日1剂，每剂加山西陈醋100g同煎。

7月19日二诊：服上方3剂血即止住，小腹微微隐痛，舌淡红，脉弦细。用上方加减为丸：水牛角50g，生地黄90g，赤芍30g，牡丹皮30g，黄芩60g，黄柏60g，黄连60g，茜草90g，乌贼骨30g，阿胶60g，艾叶炭30g，蒲黄炭60g，白术60g，乌梅90g。1剂，研末，加陈醋1瓶为丸，每天2次，每次5g。

11月10日三诊：服上方后，连续两个月稳定，月经按照正常时间来，量也不多。10月底因为参加运动，又提前来月经，仅3天止住。不到半个月又来月经，今天已经2天，量不多，色鲜红，无血块，舌淡无苔，脉弦细。用犀角地黄汤加减：水牛角30g，生地黄15g，赤芍10g，牡丹皮10g，黄芩15g，茜草30g，蒲黄炭10g，枣皮30g。继服7剂。

11月17日四诊：月经没有完全干净，有少量咖啡色，淋漓2天。处方：熟地黄30g，熟地炭30g，续断炭30g，黄连10g，白芍30g，枸杞子30g。继服5剂。

11月25日五诊：服上方3天后，血完全止住，仍然用犀角地黄汤合黄连解毒汤加减为丸：水牛角50g，生地黄90g，赤芍30g，牡丹皮30g，黄芩60g，黄柏60g，黄连30g，茜草90g，乌贼骨30g，阿胶60g，艾叶炭30g，蒲黄炭60g，白术60g，乌梅90g，枣皮60g，知母30g，熟地黄60g，熟地炭30g，续断30g。1剂，研末，加陈醋1瓶为丸，每天2次，每次5g。

按 本案患者10岁半即来月经，一直不规则出血。从生理来看，属于垂体和内分泌系统尚没有健全。初诊时见月经来后又来，色红量多，不痛，血块不多，显为血热，气分亦热，用犀角地黄汤合黄连解毒汤，加茜草、蒲黄止血，很快止住。二诊为图治本，采用一诊方合四乌贼骨一藘茹丸，加艾叶、白术、乌梅，在清凉之中，兼以温、补、涩，制为丸剂缓图，连续稳定了两个月。又因参加激烈运动再次血崩，再用一诊方仍然有效，但月经后几天，血量少，如咖啡色，用“不补补之方”收尾，并将此方合到前方中，使截流、清源、固本三者合一，制成丸药，继续服用。

所谓“不补补之方”，是笔者从《刘亚娴医论医话》中获得的近代中医妇科名医陈筱宝的一首治漏方，强调不直接补气血而补肝肾，通过补肝肾而补气血。此方由熟地黄30g、熟地炭30g、枸杞子15g、白芍15g、黄连10g组成。妇科病经常可以看到月经淋漓不止，血如咖啡色，是为漏症，很不易治，笔者用“不补补之方”治疗本病常有良效。使用时笔者常加茜草30g、乌贼骨10g、续断炭15g。因为二地用量大，脾胃虚弱者服后常有些腹泻，则加神曲。本案崩、漏二症均有，故根据不同情况施以犀角地黄汤合三黄汤治崩，不补补之方治漏，最后将三方合之为药丸长服。

笔者治疗血崩症，凡是大量出血、颜色鲜红、没有血块时，常在对证药方中，加山西陈醋100g同煎，有止血、散瘀作用，酸收而不留邪。有小量碎血块时，用之不妨，但血块大、腹部疼痛剧烈时，则宜慎用。古方犀角地黄汤中，因为犀牛角禁用，目前代之以水牛角，须用至30g。（彭坚 湖南中医药大学）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