卵巢储备功能减退是生殖健康领域的热点与难点，其发病率呈逐年上升且年轻化趋势，在不孕症人群中发病率达10%~20%。此类病症临床常表现为不孕症、复发性流产，且易出现体外受精-胚胎移植（IVF-ET）困难、反复移植失败等问题，严重影响患者生育意愿与身心健康。现代医学研究表明，卵巢储备功能减退会导致卵母细胞数量减少、质量下降，同时影响子宫内膜容受性，进而降低妊娠成功率，即使采用辅助生殖技术，其受孕率仍不足40%，且早期流产率明显升高。对卵巢储备功能减退合并不孕症患者，在辅助生殖技术基础上联合中医药调理，可改善卵巢储备、提高胚胎着床率与妊娠维持率。卵巢储备功能减退患者在备孕前期进行中医药调理，可促进卵泡正常发育，提升卵母细胞质量；同时改善胞宫内环境，为胚胎着床创造良好条件，从根源上解决“种子”与“土壤”的核心问题，改善妊娠结局。
上海市中医药领军人才、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曙光医院妇产科主任张勤华长期从事不孕不育、复发性流产及辅助生殖中医药干预临床研究，擅长难治性不孕症的中西医结合治疗。其临床善用膏方缓补培元治疗卵巢早衰，用药寓通于补，清补结合，善用经方，重视肝、脾、肾脏腑之间的关系，灵活运用水蛭、土鳖虫等虫类药物活血通络，疏通奇经。善于从复杂病情中寻找关键病机，诊疗思路严谨，分阶段治疗复发性流产，疗效确切。现整理其治疗卵巢储备功能减退合并复发性流产验案一则。
安某某，女，34岁，已婚，2026年2月2日初诊。主诉：备孕4年未孕，生化流产2次，试管移植失败2次。现病史：婚后规律备孕4年未孕。2022年查抗缪勒管激素0.2ng/mL，诊断卵巢储备功能下降；2023年12月、2024年2月两次自然妊娠，均生化流产。2025年3月复查抗缪勒管激素0.08ng/mL，促卵泡生成素7.1IU/L，促黄体生成素1.8IU/L，卵巢储备近乎耗竭。遂于某生殖中心多次取卵，获冻胚4枚，分别于2025年10月、2026年1月各移植胚胎2枚，均未着床。2025年11月因宫腔息肉行宫腔镜下摘除术。为求进一步调理助孕，前来就诊。平素月经6天，周期25~26天，经量偏多，夹血块，无痛经，畏冷，无明显乳胀。末次月经2026年1月22日至1月30日。刻下症：疲乏焦虑，动则汗出，手心自汗，畏寒，腰以下冷甚，入睡困难，夜半易醒，纳可，二便调。舌质淡白，边有齿痕，苔薄白；脉细弦。既往史：幼时腮腺炎；胰岛素抵抗（口服二甲双胍）；桥本氏甲状腺炎；抗心磷脂综合征；地中海贫血，铁蛋白偏低。2025年男方精液DNA碎片率20.17%，前向运动精子率32%，精液量2.7mL。婚产史：孕2产0。
中医诊断：滑胎（脾肾两虚，血虚肝郁，冲任瘀阻）。
治则：补肾健脾，养血疏肝，活血通络，解郁安神。
处方：蜜炙黄芪200g，党参片200g，白术150g，当归200g，熟地黄200g，山茱萸（制）150g，山药300g，枸杞子100g，杜仲（盐）90g，菟丝子300g，桃仁90g，北柴胡60g，香附（制）90g，白芍150g，甘草60g，仙鹤草300g，茯苓150g，制远志90g，枳壳90g，淫羊藿150g，龟甲胶100g，鹿角胶100g，阿胶150g，水蛭30g，人参浸膏105g，吴茱萸（制）60g，六神曲炭90g，紫石英150g，陈皮30g，升麻60g，合欢皮300g，郁金90g，黄连片30g，肉桂（后下）30g，煅龙骨300g，煅牡蛎300g，续断300g，桑寄生300g，牡丹皮90g，冰糖350g，饴糖150g，黄酒400g。共1剂，制膏，加水冲服，每次15g，每日2次。
3月23日患者电话告知已妊娠，末次月经2026年2月20日，停经31天。咨询是否还需要服用膏方。嘱停服膏方（内有活血药物），考虑其有滑胎病史，建议予保胎干预。
3月27日二诊：3月22日外院查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1995.0IU/L，孕酮40.18nmol/L，雌二醇511pmol/L。3月2日4复查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6312.0IU/L，孕酮41.99nmol/L，雌二醇491pmol/L。阴超：宫内妊娠，见孕囊及卵黄囊，未见胚芽。刻下症：早孕状态，无阴道出血及腹痛，胃脘胀气，腰酸乏力，纳眠可，二便调。舌淡，苔薄白，脉细滑。
西医诊断：早期妊娠。
中医诊断：胎动不安（脾肾两虚，气血不足，胎元未固）。
治则：补肾固胎，健脾和胃。
西医治疗：黄体酮注射液25mg，肌肉注射，每日1次，7天；黄体酮栓1枚，阴道给药，每晚1次，7天。
中药处方：狗脊（制）9g，菟丝子15g，黄芪10g，党参片15g，砂仁（去壳）3g，陈皮9g，紫苏梗9g，白术10g，杜仲（盐）9g，续断9g，补骨脂（盐）6g，桑寄生15g，熟地黄10g，干姜6g，当归10g。7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
3月30日复查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45610.0IU/L，孕酮46.32nmol/L，雌二醇1229pmol/L。4月2日复查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88575.0IU/L，孕酮73.60nmol/L，雌二醇1662pmol/L。超声：宫内孕囊约27mm×8mm×25mm，见胚芽及心管搏动，胚芽长1.6mm；双侧子宫动脉舒张期切迹。患者无阴道出血、腹痛，胃脘胀气缓解，偶有恶心可耐受，胎孕安稳，嘱定期产检、动态监测。
按 卵巢储备功能减退所致不孕，西医多从卵泡数目减少、卵母细胞质量下降、内膜容受性受损及内分泌、免疫、代谢异常等层面认识。从中医论之，其本仍系肾精不足、冲任失养。女子以肾为先天，肾主藏精，精能化血，血以养胎；冲为血海，任主胞胎，肾气充则天癸至，冲任和则经孕有期。若肾精渐亏，则卵元失养，生殖之机先损；脾失健运，则气血生化乏源，不能上荣心神、下充胞脉；肝失疏泄，则气机郁滞，血行不畅，冲任失调；病久入络，又易瘀阻胞宫。故此类患者常呈肾虚为本、脾虚为基、肝郁为标、血瘀为结之势，虚实夹杂而以虚为主，不仅难以成孕，即或偶得成孕，亦每因胎元失养、冲任不固而致屡孕屡堕。正如《医宗金鉴·妇科心法要诀》所言“不孕之故伤任冲”，切中本病关键。
本案患者年三十四，而抗缪勒管激素屡降，卵巢储备近于衰竭，兼见两次生化妊娠、两次胚胎移植未着床，又有桥本氏甲状腺炎、胰岛素抵抗、抗心磷脂综合征等夹杂其间，病情盘根错节，诚属生殖门诊疑难之证。然细察其月经尚行而经量偏多，平素疲乏畏寒，动则汗出，手心自汗，腰以下冷甚，失眠易醒，舌淡白有齿痕，脉细弦，皆为脾肾两虚、气血不足之象；焦虑不宁、脉弦，又见肝郁；既往反复流产、移植不成，胞脉失畅，瘀阻冲任之机亦在其中。故辨证当属脾肾两虚为本，血虚肝郁、冲任瘀阻为标，治宜补肾健脾以培其本，养血疏肝以调其机，活血通络以畅其道，解郁安神以和其神，所谓治不孕者，非独补肾，亦非偏执活血，而在审因求本、通补兼施。
本案之治最见匠心者，在于分阶段施治而以膏方为先。膏方之用，不在一时攻伐，而在缓补培元、久服图功，尤宜于久病体虚、欲孕未孕之人。孕前以膏滋调治，正合“虚者补之，损者益之”之旨。方中菟丝子、杜仲、续断、桑寄生、淫羊藿、熟地黄、山茱萸、枸杞子、龟鹿二胶、阿胶、紫石英补肾填精、温养冲任，为培本助孕之枢；黄芪、党参、白术、山药、茯苓、仙鹤草健脾益气、生化气血，使后天充则先天有所资；当归、白芍、柴胡、香附、郁金、枳壳养血柔肝、疏达气机，使气血调而经脉和；少佐桃仁、水蛭、牡丹皮活血通络、寓通于补，使胞宫不为旧瘀所阻；合欢皮、远志、龙骨、牡蛎宁心安神、敛汗定悸，既治失眠焦虑，亦契合调神助孕之义；肉桂、吴茱萸温阳散寒、通达胞脉。全方补而不滞，温而不燥，通而不峻，开合有度，体现出膏方治疗此类不孕的综合优势。
及至怀孕之后，则治疗重心随之而转。膏方中有活血通络之品，孕后不宜再服，故即停膏方改汤剂，法随证变，最见慎重。此时胎元初系，治当以固护为先，故以菟丝子、杜仲、续断、狗脊、桑寄生、补骨脂补肾固冲安胎；党参、黄芪、白术、干姜健脾益气、温中载胎；熟地黄、当归养血充胎；砂仁、陈皮、紫苏梗理气和胃、宽中除胀，使补而不壅，安胎而不滞。并配合西医黄体酮支持，中西并举，各展所长。其后血值递升，胎芽心管搏动如期出现，诸症渐缓，终获胎孕安稳，足证辨证得当、次第分明。
综观全案，其启示有三：一则卵巢储备功能减退之复发性流产，核心不独在肾虚，而在肾、脾、肝三脏同调，冲任胞脉并治。二则反复移植失败与复发性流产，虽阶段不同，实多同源于本虚标实，治疗宜贯通“助孕”与“保胎”两端。三则膏方与汤药序贯应用，前者长于培本图远，后者长于随证应机，尤适合病程长、体质虚、兼夹因素多之难治性生殖障碍。此案不仅体现张勤华善用膏方调治生殖疑难病之经验，更彰显中医“治未病”与“既病防变”相结合之特色，为卵巢储备功能减退合并复发性流产、反复移植失败患者提供了可资借鉴的临床思路。（韩鸳鹍 孙宁宇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曙光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