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丰年间,泰州兴化县,一个叫陈直的人在这里做着县令。这是个不大的官,史书上连他的生卒年都没记全。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县令,干了一件载入史册的事——他写了一本书。书名很朴素,叫《养老奉亲书》。翻开书页,第一句话就让人心里一热:昔圣人诠置药石,疗诸疾病者,以其五脏本于五行……
他想告诉天下人:老人在家怎么吃饭,怎么吃药,怎么过日子。就这么简单的道理,从来没人系统地写过书。陈直提笔的时候,窗外大概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想起了自己年迈的父母,想起了那些和他一样、上有老下有小的普通人。养老这件事,不该只是孝子贤孙的良心活,它应该有章可循,有法可依。于是他一篇一篇地写,写到“饮食调治”的时候,笔慢了下来。他想起隔壁的老王头,牙齿掉了,吃什么都嚼不动;想起巷口的李大妈,一到冬天就咳得睡不着。他把这些人都写进了书里,为每一道病开出了方子,为每一个季节定下了规矩。他不是医生,可他比很多医生更懂老人的苦。他的方子是从生活里总结出来的。
陈直品级不高,可正是这个品级不高的小官,成了中国老年医学的开山鼻祖。
食物就是最好的药
陈直在这本书里说:老人之食,大抵宜温热熟软。短短十一个字,把老年人怎么吃饭说透了。温,是不凉;热,是不冷;熟,是好消化;软,是好咀嚼。老人的脾胃,就像用了很久的炉子,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饭不能太硬,也不能太凉。温温热热、软软糯糯,才是最好的。那些硬邦邦的、冷冰冰的、黏乎乎的东西,看着好吃,进了肚子却是一场灾难。
所以陈直在书里,用了大半篇幅写“食治”。翻开这本书,你看到的不是一张张冷冰冰的药方,而是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治老人眼花的,有枸杞粥、羊肝羹;治老人咳嗽的,有杏仁粥、姜糖饮;治老人腿脚无力的,有羊脊骨粥、牛膝酒。每一道菜,都是药;每一味药,也都是菜。他甚至规定了一条原则:老人之性,皆厌于药而喜于食,以食治疾,胜于用药。先吃饭,再吃药。饭能解决的问题,就别急着用药。这是慈悲,也是智慧。全书共收232首方剂,其中食疗方就有162首,占比超过三分之二。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县令对老人最朴素的理解——他们不爱吃苦药,他们爱吃好的。
《黄帝内经》说:“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陈直把这句话落在了实处。他的食谱里,粥是最常见的形式。粥最养人,老人牙口不好,一碗粥下去,胃暖了,人也精神了。粳米粥、粟米粥、薏苡仁粥、芡实粥……他根据四时变化和老人体质,把每一种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春食荠菜粥,夏食绿豆粥,秋食百合粥,冬食羊肉粥。应时而食,顺时而养,才是最高级的养生。
和着天地过日子
陈直不只在饮食上下功夫,他还告诉老人怎么过四季。《养老奉亲书》里专门有一篇叫“四时养老”,把一年分成四个阶段,每个阶段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他总结说:春温以生之,夏热以长之,秋凉以收之,冬寒以藏之。若气反于时,则为疾疠,此天之常道也,顺之则生,逆之则病。每个季节都像一味药,用对了,养人;用错了,伤人。
春天来了,陈直说春天阳气初升,万物萌发。老人要择和暖日,引侍尊亲,于园亭楼阁虚敞之处,使放意登眺,用摅滞怀,以畅生气;时寻花木游赏,以快其意。多出门走走,看看花,看看树,别闷在家里。不过春日乍暖还寒,老人多穿夹衣,过暖之时,一重渐减一重,注意保暖,不可骤减衣物。
夏天来了,陈直说夏天是“最难治摄”的季节。世人多贪凉,或是肆意吹风,或是过食生冷,老人尤忌。老人“气弱”,若于檐下过道处纳凉,则易被“贼风”所伤。他叮嘱老人“居处清凉”,别贪凉,也别暴晒。夏天暑毒外蒸,最易腹泻,所以要格外小心饮食。
秋天来了,陈直说秋天草木凋零,老人易生悲秋之情,忧郁、烦躁,不利于养生。子女“便须多方诱说,使役其心神,则忘其秋思”,多开导,多陪伴。秋天宿疾易发,应“计其所发之疾,预于未发以前,择其中和应病之药,预与服食,止其欲发”,提前用药调理,以延缓疾病发作。
冬天来了,陈直说老人“血气虚怯,真阳气少”,“最宜居处密室,温暖衾服”,“不可轻出,触冒寒风”,做好保暖,减少外出。老人“多有上热下冷之患”,不宜吃辛温燥热的东西,以免虚阳上越,耗伤阳气。
他还给老人定了“养生七诀”:“少言语养真气,戒色欲养精气,薄滋味养血气,咽津液养脏气,莫嗔怒养肝气,美饮食养胃气,少思虑养心气。”少说话,不生气,不贪嘴,不熬夜。这些不是大道理,是过日子的小道理。可这些小道理,恰恰是老人最需要的。
书比人长寿
陈直写完这本书之后,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他的生平至今是个谜,生卒年不详,后人连他的画像都没留下。可书留下来了。
元大德年间,一位叫邹铉的老人,偶然读到了这本《养老奉亲书》,被深深触动。邹铉是福建泰宁人,字冰壑,号敬直老人,约生于南宋端平四年(1237年),曾任元朝中都总管。他的家族颇谙养生之道,其高祖、叔祖辈皆寿逾九十。邹铉读到陈直的书时,已经七十岁左右。他说这本书条理详明,本末兼该,只可惜篇幅太短,很多地方语焉不详。于是邹铉以七旬高龄,在陈直原书基础上续撰三卷,合为四卷,取名《寿亲养老新书》。
陈直写“怎么做”,邹铉写“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定规矩,一个讲故事,跨越百年,完成了一次完美接力。邹铉续补的内容极为丰富:卷二收录了历代名贤尊老事亲故事及善言嘉行七十二事;卷三论述老年怡情悦性及膳食调理之法;卷四载修身养性、药食调治、腧穴按摩等老年保健内容,并附各类方剂120余首。补入的内容既有理论,更有故事,让陈直的规矩有了温度,有了血肉。
邹铉在书中自述,他年过七旬身犹健朗。他的家族成员多享高寿,本人亦寿至稀年。他用自己的一生,验证了陈直的理论。
这本书后来被收录进《四库全书》,编修官在提要中写道:“此书乃人子之不可不知者。”做子女的,都应该看看。再后来,这本书漂洋过海,传到日本、朝鲜,成为东亚文化圈里影响深远的养生经典。明代高濂编《遵生八笺》,其《四时调摄笺》即多从《养老奉亲书》中取材。西方第一部老年医学专著《老年保健医药》到公元1724年才问世,比《养老奉亲书》晚了六百多年。
九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翻开这本书,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滚烫的孝心。陈直没有写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他只是把对父母的爱,化成了一碗粥、一碟菜、一句叮嘱。书里那些食谱,现在看起来有些陌生——羊肝羹、牛膝酒、法制猪肚方……可书里那些道理,一点都不过时。温热熟软,少言少怒,跟着四季过日子——这些,不就是我们现在还在说的养生秘诀吗?
老人要的不是大鱼大肉,不是锦衣玉食,是一碗热乎乎的粥,是一句暖心窝的话,是一个有人惦记的日子。《养老奉亲书》里没有一句空话,全是柴米油盐,全是人间烟火。可正是这些最朴素的文字,撑起了中国人几千年的孝道。
陈直写完这本书后,大概是笑着合上的。他知道,自己种下的这粒种子,会在无数人的心里生根发芽。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后人,会在深夜里翻开他的书,照着食谱熬一锅粥,端到父母床前。粥的热气升腾,氤氲在灯下,那光景,比他做过的任何官都体面。(刘玥 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