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苏州这个地方,有小桥流水,有吴侬软语,有评弹琵琶,也走出了中国医学史上最密集的一群名医。从元到清,有名有姓的吴中名医数以千计,被召进太医院的数以百计。吴门医派,就长在这片水乡里。
明清时,此地文风又盛,进士状元车载斗量。儒家“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儒医多,世医多,被召进太医院的御医也多。几股力量拧在一起,吴门医派应运而生。
温病之精
吴门医派最具代表性的是温病学说。
发烧、瘟疫、传染病,中医统称外感热病。在吴门医派之前,大家都捧着张仲景的《伤寒论》治病,一用就是千年。但苏州潮湿闷热,流行的热病跟北方大不相同。元末明初,昆山人王履说温病不得混称伤寒,捅破了人人习以为常的窗户纸。《伤寒论》是经,张仲景是圣,说经书不能包治百病,难免有人侧目。王履不否认仲景的伟大,却坚持认为温病和伤寒是两回事,病因不同,治法不同。后人称他为温病学说的先驱。
而真正把这条路走宽的,是清代名医叶天士。他能从极细微的脉象变化里,读出病邪走到了哪一步。他首次提出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把温病的来路、去路、传变规律,说得清清楚楚。他创立了卫、气、营、血的辨证纲领。这四个字,是吴门医派的命门,卫分在表,气分在里,营分更深,血分最重。病在哪一层,就用哪一层的药。这套思路,后来成了所有温病学家的共同语言。
叶天士不喜欢大开大合的猛药重剂,方子往往只寥寥几味,分量也轻。旁人看不懂,觉得药力不够,他却说,温病是热邪,热邪轻清上扬,拿重药去压,反而容易逼进脏腑深处。轻药清药,顺其性而导之,四两拨千斤。这种轻、清、灵、巧的路子,后来成了吴门医派的特色。
薄薄一册,扛住了几百年
葛乾孙,元代苏州名医。写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叫《十药神书》,专门治肺痨吐血。十个方子,以甲乙丙丁的天干次序排列,止血的、止咳的、补养的,层次分明,方剂奇而不离于正,实用有效。肺痨在那个年代几乎是绝症,葛乾孙偏不信邪——他花了三十多年,遍历江湖,博采众长,最后把自己的一辈子攒进这本小书里。他有一桩轶事,明代黄暐的《篷窗类记》里记过:有个病人常腹疼,葛乾孙诊后断言腹中有只肉龟,须趁病人熟睡时针之,不能让他知道,知道了龟就会藏起来。家属便骗病人喝下大量酒,等人昏睡过去,葛乾孙以针急刺腹部,又灌下一碗泻药。病人排出一物,形如龟,头上还有小孔,正是针刺中的地方。
从王履那句“温病不得混称伤寒”,到叶天士的卫气营血辨证;从葛乾孙的《十药神书》,到缪遵义的血肉有情之品;从薛生白举着蜡烛跟疫鬼打仗,到一代代吴门医家薪火相传——吴门医派的精与妙,贯穿了元明清三代,一直到今天。
精,是精在医理,精在做人;妙,是妙在用药,妙在活法。精是底子,妙是路子。吴门医派的精与妙,在搭脉的人心里有一整套天人相应的道理。温润、通透、不较劲。像苏州的水,不急不缓,却哪一条巷子都能流到。(刘玥 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苏州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