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床治疗眩晕,多从风、火、痰、瘀、虚等方面立论。肝阳上亢者,平肝潜阳;痰浊中阻者,化痰降浊;瘀血阻络者,活血通络;气血不足者,益气养血。辨证若能切中病机,固然是取得疗效的前提。但临床治疗并不止于辨证准确,真正容易被忽视的是辨证方向确定之后,处方配伍与药量能否支撑这一辨证决策,并最终转化为临床疗效。例如,即使临床辨证方向与处方配伍并无明显差错,但若药力不足以承载病机判断,治疗强度不足以扭转病势,最终也难以达到预期疗效。本文所举一例老年眩晕、步履困难患者,便颇能说明此理。
刘某,女,89岁。患者以眩晕、乏力、走不动路为主要表现,初诊时由家人搀扶而来。既往有脑梗、心衰、轻度肺动脉高压等基础病史。就诊前曾在医院检查,相关指标总体较为平稳,未见明显急性进展,唯独心率偏低。刻下:眩晕明显,乏力,行动困难,不能独立行走。诊其脉结代无力,舌淡苔白。既往曾服用益气养血之品,但效果不显。
证型:气血两虚,清阳不升,痰湿内停。
治法:益气养血,健脾升阳,化痰行滞。
方药:黄芪30g,党参30g,麸炒白术30g,升麻20g,柴胡15g,当归30g,陈皮30g,黄芩9g,清半夏9g,茯苓30g,麦冬18g,醋五味子9g,炒白芍30g,炒枳实9g,姜厚朴18g,炙甘草15g,生地黄30g,阿胶珠15g,火麻仁30g,桂枝15g,生姜15g,蔓荆子15g,瓜蒌30g,炒山药30g,山茱萸30g。14剂,日1剂,水煎服。
服上方后,患者眩晕、乏力、行动困难较前逐渐减轻,提示辨证方向正确,故后续治疗仍以益气养血、健脾升阳为主线,随证加减。
二诊时,针对老年久病患者虚中夹滞、寒热错杂之象,寒热并用,去陈皮,加黄连、生石膏、干姜。
三诊时,患者病势继续向好,原法不变,酌加远志交通心肾、安神定志。
四诊时,方中加入羌活、紫苏梗,使补益之中仍有疏通宣达之意。
五诊时,患者眩晕、乏力、行动能力进一步改善。
六诊时,患者诸症已明显减轻,行动较前改善,整体状态趋于稳定,故每日药量减半,以巩固疗效。
此后继续调治,前后诊疗3个月,患者眩晕、乏力、走不动路等诸症痊愈,遂停药。
按 临床治疗老年眩晕,最易落入两种偏颇。一是一见眩晕,便专从风、痰、火、瘀求之,忽视气血亏虚、清阳不升的一面;二是一见气血不足,便仅以轻剂补益,认为方中有黄芪、党参、当归、白芍等药,便已算益气养血。其实,对于年高久虚之人而言,补虚不只在药味,更在药力。
本案患者虽有脑梗、心衰、肺动脉高压等基础病史,但就诊前医院检查各项指标相对平稳,未见明显急性进展。其主要临床矛盾,不在于急性病变,而在于年高久虚、气血不足、清阳不升、头目失养。心率偏低,脉结代无力,舌淡苔白,皆提示阳气不足、气血亏虚、鼓动无力。气血不能上荣头目,则眩晕;不能充养四肢,则乏力、走不动;脾肺不足,清阳不升,则神疲体倦、行动艰难。故此案当以气血两虚为本,以脾肺不足、清阳不升、阳气不振为关键。
值得深思的是,患者此前也服过益气养血之品而无效。若仅据此便认为补气血无效,则容易误判。事实上,处方药味无误,并不等于药力已足;治疗方向正确,也不等于治疗强度已经达到扭转病势的程度。老年女性长期气血亏损,身体亏空日久,若补益之量不足,只能略助一时,难以改变整体状态。
此理若以日常生活作比,正如长期亏空之家计。若每日收入仅能与支出相抵,甚至仍少于支出,纵然有所进账,也难见积蓄。人体气血亦然。久虚之体每日仍需维持呼吸、饮食、行走、思虑、睡眠等基本消耗,若补益之力仅能勉强填补当日所耗,便难以形成修复所需的盈余。故治疗久虚之证,不能只求略有补益,而要使补益之力足以超过消耗之势,才可能逐渐由亏转盈。
方中黄芪、党参、麸炒白术、炙甘草为益气健脾之主药,以补气血生化之源,并助心肺之气;升麻、柴胡、蔓荆子升举清阳,使清阳得升,头目得养;当归、炒白芍、生地黄、阿胶珠养血滋阴,使气有所附,血有所充;麦冬、五味子益气养阴,敛耗生津;炒山药、山茱萸补益脾肾,兼顾久虚之本;桂枝、生姜温通阳气,使气血运行有力。清半夏、茯苓、姜厚朴、炒枳实、瓜蒌、陈皮等化痰行气宽中,使补而不滞;火麻仁润肠通腑,使腑气得通;黄芩清其郁热,使温补不致助热。全方围绕益气养血、健脾升阳、温通化痰展开,补中有行,行中护正。
本案用药还有一层值得注意,即补虚而不闭门留寇。老年久虚之人,常常并非纯虚无邪。脾虚则痰湿生,气虚则运行缓,阳虚则寒湿凝,久病又易气滞血瘀。若只用补药,容易出现胸闷、腹胀、纳差、大便不畅等问题;若只行气化痰,又恐耗伤正气。因此方中既重用益气养血之品,又配伍化痰、行气、通腑、温阳之药,使气血得补而不壅,痰湿得化而不伤正。
复诊加减亦体现了守法与变法并用的思路。二诊加入黄连、生石膏、干姜,是因虚损之体可兼寒热错杂;三诊加入远志,是因痰浊内扰、心神失宁不可忽视;四诊加入羌活、紫苏梗,是因久病气机不畅,需宣通经气、疏达表里。后续治疗虽有小幅调整,但始终未离益气养血、健脾升阳之主线。正因主线不乱,药力持续,病情才得以稳步向好。
本案提示,老年眩晕、乏力、走不动路,不能只盯着检查指标,也不能只按眩晕机械套方。对于检查相对平稳而见舌淡苔白、脉结代无力、神疲乏力、行动困难者,应重视气血两虚、清阳不升、阳气不足之机。治疗时既要辨证准确,也要敢于在辨证基础上给予足够的补益力量,同时兼顾运化、通行与寒热错杂。
所谓虚则补之,并非见虚即轻补,而是要明其虚损之深浅、正邪之主次、脾胃之能受、气机之能行。久虚之体,补得太轻,难以抵消日常消耗;补而不运,又易壅滞不行;补而无守,疗程不继,则前功难续。只有把“补得对”与“补得够”结合起来,把补虚、升阳、温通、化痰、行气之间的关系处理妥当,方能使气血渐充,清阳得升,头目得养,步履复健。
老年眩晕之治,不仅要问病机是否辨清,也要问补益之力是否真正达到扶正复元的程度。对于长期气血亏损、行动艰难的老年患者而言,疗效有时不在奇方异法,而在于守住病机,持续用力,使身体由“入不敷出”逐渐转为“有余可复”。(杨一玖 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临床基础医学研究所)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