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岫云，字南田，清代江苏锡山（今无锡市锡山区）人。他因尽心尽力搜集、整理、刊刻清代温病学宗师叶天士的临证医案等著述，而被医史研究者称誉为传承叶天士医道的首位功臣。

热心购求叶氏诊疗医案

叶天士（1667—1746年），名桂，字天士，号香岩，别号南阳先生，江苏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他在康熙、雍正年间行医50余年，擅长诊治内科杂病和温病，由于常年诊务繁忙，生前没有刊行亲手撰著的医书。华岫云的家乡锡山与叶天士的居住地近在咫尺，他比叶天士年轻30岁，青少年时代就知悉医名甚隆的叶天士，中年以后对叶天士的学识、医道和人品更是仰慕不已。叶天士辞世后，为弥补没有其医著传世的遗憾，华岫云积极寻访叶天士的弟子、友人和病家，热心搜集、购求叶天士的临证医案等文字遗存。经过多年的不懈努力，华岫云在搜获、抄集数量可观的叶天士医案之后，邀集多位友人参与评点将其编纂成《临证指南医案》（以下简称《临证》）一书，于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刊刻行世。

一部《临证》将叶天士与华岫云两个人的名字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从清代开始就有人想当然地将华岫云当作叶天士的亲传弟子。事实上，目前我们所能看到的历史资料，包括华岫云遗留的所有文字，都没有说及叶天士与华岫云之间存在实质性的师生关系，也没有说及华岫云的生平和职业。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华岫云从未以医为业。其直接证据是他在《临证·凡例》第一条中所说的一句话：“余本不业医，且年已古稀，自谢不敏，专俟高明之辈，翻刻改正。”

《临证》问世后的热烈反响，给华岫云以极大的鼓舞。几年后，他又编纂了包含叶天士口述稿《温热论》、叶氏未刊医案和《种福堂公选良方》的4卷本《续刻临证指南温热论》（以下简称《续刻》）。新书刚交付刊刻，华岫云便因病谢世，其好友岳廷璋接手后续事务，约请华岫云的姻亲、四川按察使司按察使杜玉林为此书作序。杜玉林在序中写道：“华与余家，世为姻娅。华君岫云精通岐黄术，常存利济救人之心，孜孜不倦。向慕吴门叶天士先生为当世卢扁，留心觅其医案，约计盈万，分门选刻，共成十卷，名曰临证指南，已遍行海宇矣。”寥寥数语，人们可以从中解析出一些有价值的信息。作为住地相邻、年龄相仿、常有交往的亲戚，杜玉林对华岫云可谓“知根知底”。他说华岫云“精通岐黄术”，绝非溢美之词，可能不仅有所耳闻，甚至亲眼所见。华岫云说自己“本不业医”，只是说自己没有将行医作为谋生的手段，他很可能经常为家人、亲属、熟人诊病开方。他是一位知医懂医的文士。现代研究者基于其编纂医书的思路、评述叶氏医案的水准，认为他是一位深通医理的学者，借医案评点对中医药理论有所发挥。

精心编纂《临证指南医案》

《临证》共10卷，以病证为纲，分列89门，共载录2576则医案。卷一至卷八以内科杂病医案为主，兼收部分外科、五官科医案，卷九为妇科医案，卷十为儿科医案（又称为《幼科要略》）。

吴江李治运在乾隆二十九年《临证》初刻本序中说：“华君岫云，婆心济世，辑而成帙，别类分门，将付剞劂，而请序于余。”锡山邵新甫在乾隆三十一年《临证》复刻本序中说：“（叶天士）惟是应策多门，刻无宁晷，未遑有所著述，以诏后世，人皆为之惋惜。近有岫云华君，购其日诊方案，欲付之梓，以公诸世，请序于余。”显而易见，华岫云既是叶天士医案的搜集、购求者，又在《临证》一书的编纂过程中担负着主编的角色。20世纪80年代以来，华夏出版社等出版的《临证》现代版本，采用“叶天士原著”“华岫云编订”的封面署名方式，能够准确地标示出华岫云对于此书所作的贡献。

《临证》的早期刻本没有封面署名，每一卷首页右侧在“古吴叶桂天士先生著”之下，并列3位“同校”人的姓名。华岫云没有刻意突出自己的作用，全书10卷之中，仅有5卷将自己列为“同校”人。作为此书的主要责任担当者，他不仅要全面参与医案文字的校勘、雕刻书版的校阅，而且在以下几个方面下了功夫。

首先，厘清编纂思路。如何对数量“盈万”的叶氏医案进行筛选并将其梳理成体系化的医书，是没有编书历练的华岫云面临的第一个难题。他参阅了明代以来的诸多医案著作，选择病证作为编列医案的主线。由于某些医案所涉证候错杂且兼证较多，他依据医案的主证予以归类，然后参照当时的疾病谱进行筛选和调整，这样每个门类中的医案之间虽有“小异”却存“大同”。“小异处”恰恰可以展现叶天士“用方变化无穷之妙”。

其次，组织“附论”撰写。为了给阅读者提供“观览”的便利，华岫云组织同道友人为《临证》中的每个病证门类各撰写一篇评点性的附论。华岫云除卷十的4条按语之外，还撰写了21篇附论。受约请的11人中，邵新甫为此书作序自称“习医有年”，是一位资深医者，撰写附论21篇，余者多为几篇。附论短者几百字，长者2000余字，总结各门病证的辨治大要，“挈其纲领，稍为叙述之”。这些附论对理解叶天士的学术思想、医道精髓起到了重要的补充作用，深化了医案的学术价值。

再次，编拟前置“凡例”。仿照明代嘉靖年间名医江瓘《名医类案》的做法，华岫云也为《临证》一书编拟了置于正文之前的凡例。《名医类案》的凡例仅300字，而《临证》的凡例包含13个条目，扩充到1740字，内容更加丰富，不仅介绍了医案来源、收录原则、编纂体例、编纂宗旨，而且阐述了阅读和研习医案的方法。他循循善诱地提醒阅读者“从其错综变化处细心参玩”，注意病情、脉象的细微差异，体会方剂中“君臣佐使”的加减妙义，参究《灵枢》《素问》等前贤诸书，打牢坚实的理论功底，“方能领会此中意趣”。

倾心医道传承广受赞誉

华岫云在《临证·凡例》第五条中写道：“医道在乎识证、立法、用方，此为三大关键。一有草率，不堪为司命。”他秉持医道传承的初衷，在晚年倾心购求、整理、编纂叶天士的医案等遗存文字，先后推出《临证》《续刻》叶天士的2部医著，开启了医界传扬叶天士学术思想的帷幕。

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华岫云为《临证》复刻本补写了一篇阐释其医道观的序文，其中写道：“故良医处世，不矜名，不计利，此其立德也；挽回造化，立起沉疴，此其立功也；阐发蕴奥，聿著方书，此其立言也。一艺而三善咸备，医道之有关于世，岂不重且大耶！” 名医叶天士的医案，“辞简理明，悟超象外”，审证卓识绝伦，处方简洁明净，其中浸润着“济于民生”“拯人之生死”的医道。传承大医之医道，必须“精研义理”“沉潜力学”。华岫云的序文，对后人研习《临证》是一篇具有导向意义的文献。此序文被收录于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1982年出版的《历代名医论医德》一书。

《临证》是第一部署名叶天士的医著，刊刻问世后引起医界的强烈反响。华岫云的同代人、名医徐灵胎（1693—1771年）得阅此书后，在书中留下大量眉批、行批等评注文字。光绪年间以后，“徐评本”《临证》成为该书版本的主流。200多年来，《临证》先后刊刻、出版了50多种版本，成为一部中医习医者必读的“硬核”医案代表作。人们对《临证》一书学术价值、实践价值的肯定，都饱含着对华岫云编书之举、传承之功的赞誉。

华岫云不满足于自己编纂、刊刻《临证》和《续刻》两书，他对于传承叶天士医道有着深情而热切的期盼。他在《临证·凡例》第十二条中写道：“此案之刻，不过一脔之味耳，本欲再为购求，广刻行世，奈无觅处。倘同志之士有所珍藏，亦愿公诸于世者，恭俟再商续刻。”2年后他又在复刻本《临证·序》中说：“惜其医案所得无多，不过二三年间之遗帙。……倘有见余是刻，能悉将先生遗稿，急续刻行世，此岂非医林中之大快事，抑亦病家之大幸事也。谅亦必有同志者，余将翘企而望之。”道光十二年（1832年），叶天士玄孙叶万青依据家藏的高祖医案刊刻《叶氏医案存真》。他在序中回应了华岫云的祈愿：“因思华君非同里，又素不业医，能以数年采辑之勤，沾丐后人，厥功甚伟。余为裔孙，独珍手泽而不公诸当世，华君有知，其谓我何？”此后陆续问世的《叶天士晚年方案真本》（1889年）、《未刻本叶氏医案》（1963年）、《眉寿堂方案选存》（1966年）等，都是对华岫云当年“翘企而望之”的积极响应。（王续琨 大连理工大学医学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