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祛化和调”法分期辨治慢性乙肝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5版 2026-05-28

内蒙古医科大学教授翟光(1941-2015)从事中医内科教学、临床、科研工作50余载,倡导中西医互通互鉴、优势互补,在运用中西医结合理论辨治疑难杂病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现将其治疗慢性乙型肝炎(CHB)的临床经验总结如下。

中西互鉴,共识乙肝病机

CHB是由于乙型肝炎病毒(HBV)侵袭机体,刺激机体产生免疫应答。若机体免疫功能正常,则HBV被清除,病情好转,最终痊愈。若机体免疫功能缺陷或免疫调节紊乱,则HBV通过损伤肝细胞导致肝组织损伤,并出现免疫耐受,使机体无法完全清除病毒。HBV从部分被破坏的肝细胞中释放,再感染其他肝细胞,如此反复,导致病情迁延,缠绵难愈。

翟光认为,HBV属湿热邪毒,“免疫功能”相当于人体的“正气”。邪毒外侵,正气奋起抗邪,邪正交争。若正气充盛,正能胜邪,则病退;若正气不足,无力驱邪外出,则病进,转为慢性。湿热毒邪侵袭肝脏,导致肝的疏泄功能障碍,体用失调,进而影响全身气机升降出入。中焦脾胃升降失调,则运化呆滞,木土失和,出现肝脾不和或肝胃不和,进入所谓“免疫耐受”期。气机郁滞则血行不畅,瘀血郁热内生。热伤阴、伤血,湿伤气、伤阳,毒伤脏、伤腑。其核心病机为:HBV不断繁殖复制,导致湿热瘀毒交结留恋,湿毒致瘀、致虚,邪正交争,形成虚实夹杂、“免疫耐受”并迁延难愈的病理过程。

明辨标本,恰当祛邪扶正

翟光认为,治疗CHB应立足于标本两个方面,即:正气为本、邪气为标,原发为本、继发为标,本病为本、传化为标。湿热邪毒侵袭,导致肝失疏泄,气滞血瘀,瘀热阻滞。因此,“湿热、气滞、血瘀”为本病之实邪,为发病之标。

“见肝之病,知肝传脾”,肝与胆相表里,脾与胃相表里。故肝为原发、为本,胆与脾胃为继发、为标。CHB迁延不愈,HBV繁殖复制会加重肝细胞坏死,导致疾病向肝纤维化、肝硬化等重症转化。因此,治疗目标是最大限度地长期抑制HBV复制,此即为治本。同时,减轻肝细胞炎症坏死及肝脏纤维组织增生,延缓和减少肝功能衰竭、肝硬化失代偿、肝细胞癌和其他并发症的发生,并恰当使用预防式或截断式治疗方法,此即为治标。

此外,翟光还特别强调,治疗肝病应注意气机的调畅。肝主疏泄,喜条达,故“调畅气机”应贯穿于治疗的始终。肝主藏血,故肝病多见气血郁滞之证,因此治疗亦需兼顾气血关系。

翟光基于上述标本认识,提出“祛湿毒,化瘀热,和肝脾,调气血”的治疗思想。如清解湿毒,常选茵陈蒿、黄芩、败酱草、土茯苓、金银花、竹叶、栀子、白花蛇舌草、半枝莲等。疏化瘀浊、活血通络,能抑制肝脏炎症、抗肝纤维化。此法与清解湿毒药联用,可协同增效,不仅能抑制成纤维细胞增生、减少胶原沉积,还能提高胶原酶活性、促进纤维胶原分解,从而提高临床疗效。常用红花、牡丹皮、鸡血藤、刘寄奴、丹参、鳖甲、莪术、土元、牡蛎等。其中,土元、莪术等破血消癥之品,需谨防出血,可与凉血化瘀止血之大黄炭同用或交替使用。调和肝胆脾胃,应辨清标本虚实,恰当补泻。常选柴胡、枳壳、郁金、白芍、紫苏梗、党参、焦三仙、砂仁、鸡内金、生麦芽等。同时注重调整气机升降,常用黄连、黄芩、半夏、吴茱萸、干姜等。本病病程较长,正气易受损。选用清热利湿药时,应避免过于寒凉而损阴伤阳,可多选健脾利湿清热而不伤正之品,如白术、茯苓、猪苓、泽泻等。

此外,翟光认为,治疗CHB应慎用补法,尤以疾病初期为甚。本病湿热夹毒,邪气较盛,气滞血郁,常因湿重、气滞而见身倦疲乏、不耐劳作等症,似属气虚,但不可早投补气之品。唯至疾病中后期,正虚突出,方可补虚,但仍需兼顾邪实,扶正与祛邪并用。既要健脾胃以扶正,又要清热利湿解毒以祛邪。

审证分期,坚持守法守方

翟光认为,在CHB病程的不同阶段,邪正也有主次之分,轻重缓急之异。必须抓住正虚与邪实间的微妙变化,权衡孰主孰次,孰进孰退,并参考实验室检查,审时度势,分期论治。

初期

此期患者临床表现多样。轻者症状不明显,或仅有轻度乏力、纳差、恶心等不适,常在体检化验时被发现;重者则多见低热、乏力、食欲减退、恶心、呕吐、厌油、腹胀、肝区疼痛、小便如茶色等,部分患者甚至可出现一过性大便颜色变浅、皮肤瘙痒、肝区压痛及叩痛等体征。治疗上,当遵循“驱邪为主,兼调肝脾”的原则,并以“清湿毒、化瘀热、畅气机”为主要治法。

案1 魏某,男,24岁,2014年2月3日初诊。主诉:右胁肋不适1个月余。患者1个月前因劳累出现右胁肋隐痛不适,就诊于某医院。查腹部B超示:右肾结石,脾饱满。乙肝五项示:乙肝表面抗原(HBsAg)2382COI,乙肝e抗原(HBeAg)620COI,乙肝核心抗体(HBcAb)0.009COI。肝功能示:谷丙转氨酶(AST)83U/L,谷氨酰转移酶(ALT)189 U/L。诊断为CHB。刻下症见:右胁肋隐痛不适,乏力,纳差。舌红,苔黄腻,脉弦滑。患者有乙型肝炎家族史。

诊断:胁痛(肝胆失疏,湿毒内蕴,络脉失和)。

治法:疏肝开郁,祛湿清热,解毒活络。

处方:柴胡10g,丹参20g,败酱草30g,炒大黄10g,焦山栀10g,茯苓15g,猪苓15g,党参15g,生麦芽20g,白花蛇舌草20g,莪术12g,生薏苡仁20g,鳖甲20g,生甘草20g。7剂,水煎服,日1剂。

一周后复诊,患者胁痛消失,乏力和食欲改善,舌红苔腻减,心情舒畅。后以上方稍作加减续服。2个月后复查乙肝五项示:HBsAg(+),HBeAg(-),HBcAb(+)。肝功能示:AST13.8 U/L,ALT33.9 U/L。

患者感染HBV湿热邪毒,致肝胆气机不畅、湿毒壅滞、气滞血瘀、胁络失和,故胁部隐痛;肝脾不和、纳运失常,故食少乏力。舌红、苔黄腻、脉弦滑,为湿毒壅滞、郁热内阻之象。

方中柴胡疏肝调气;败酱草、白花蛇舌草清热利湿解毒;炒大黄合茯苓、猪苓、薏苡仁仿茵陈蒿汤分消湿热,畅利中下二焦;党参、生麦芽疏肝和胃、健脾助运;丹参、莪术、鳖甲活血通络、软坚散结,解瘀热而防肝纤维化,是为治未病。治疗2个月后,症状完全改善,HBeAg转阴,HBV复制明显控制。

活动期

此期患者临床可见口苦、腹胀、恶心呕吐、便秘、溲赤、巩膜黄染、舌红、苔腻、脉弦滑等症。肝功能检查以ALT及胆红素升高较为突出(ALT>120U/L,胆红素>35μmol/L),免疫球蛋白G(IgG)亦明显升高。治疗当以驱邪与扶正并重,具体治则为调和肝脾、健脾祛湿解毒。

案2 王某,男,65岁,2012年3月3日初诊。主诉:腹胀3年。患者3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腹胀,因有乙型肝炎家族史,遂就诊于某三甲医院。完善相关检查(具体指标不详),诊断为CHB、脾大。经对症治疗,病情好转后出院,此后间断服用抗病毒及保肝药物。现症见:面色黧黑,腹胀,口苦,便秘,失眠。舌红苔黄腻,脉弦滑。巩膜黄染。乙肝DNA示:HBV-DNA719copies/ml。B超示:脾脏大小约13cm×5.5cm。

诊断:黄疸(湿热邪毒内蕴,肝胆疏泄失常,肝阴受损)。

治法:祛湿解毒,化瘀清热,疏肝健脾。

处方:茵陈蒿30g,焦山栀10g,大黄炭10g,茯苓20g,猪苓15g,丹参20g,败酱草30g,川牛膝15g,生地黄15g,柴胡10g,白芍15g,炒枳壳15g,甘草10g,党参15g,黄芪20g,生麦芽30g。4剂,水煎服,日1剂。

复诊时,患者腹胀、口苦、便秘情况好转,睡眠较前踏实。此后以上方稍作加减,服药28剂后,初诊时诸症悉除,巩膜黄染消退,舌红,苔薄白。实验室检查示:HBV-DNA<500copies/ml。血常规:白细胞(WBC)2.87×10⁹/L,血小板(PLT)63×10⁹/L。B超示:脾脏大小约11.7cm×4.8cm。

续服上方加减28剂后,复查示:PLT升至110×10⁹/L。

患者久患CHB,迁延不愈,正气渐消而湿毒羁留。湿毒不去,故见免疫耐受;正虚邪实、寒热错杂,导致肝胆疏泄失常,胆汁不循常道,外溢于血分而发为黄疸。同时,乏力、便秘、失眠等症,亦反映了湿热伤阴耗气之病机。

治疗当遵循祛邪扶正、恰当补泻之原则。方中柴胡、枳壳、生麦芽疏肝解郁;丹参、川牛膝活血通络;茵陈蒿、栀子、大黄炭、茯苓、猪苓利胆解毒、退黄消肿;生地、白芍凉血养阴、柔肝养血;党参、黄芪健脾益气、扶助正气。经坚持治疗,患者湿毒瘀热渐消,脾脏得以回缩;血小板计数上升,亦预示机体阴血逐渐复原,疗效满意。

肝硬化期

此期患者可无明显症状,或仅表现为乏力、食欲不振、厌油、腹胀、恶心、便溏等慢性肝病表现。肝肿大为肝硬化的主要体征,一般为中度肿大,部分患者肝脏可平脐或达脐下。翟光认为,通过中药活血化瘀、软坚消癥以改善或平衡免疫状态,以及益气扶正等提高自身免疫力的方法,一方面能够促进坏死肝细胞及纤维化肝组织的吸收,另一方面可抑制星状细胞的激活,从而阻断肝纤维化的进展。治疗用药当注重益气化瘀、养肝健脾、软坚消癥。不同时期侧重点各异:肝硬化早期,扶正与祛邪并重;肝硬化中后期,以扶正为主。调畅气机应贯穿于治疗始终。

案3 胡某,男,58岁,2013年7月3日初诊。主诉:腹胀、乏力8年余。患者2005年11月无明显诱因出现呕血,伴腹胀、乏力、胁肋疼痛,就诊于某三甲医院。查乙肝五项示:HBsAg(+)、HBeAg(+)、HBcAb(+)。HBV-DNA 1940copies/ml。血清甘胆酸315.86μg/ml。B超示:肝脏弥漫性病变伴多发结节,胆囊壁毛糙,脾大(13.78cm×6.39cm)。肝弹性指数9.3kPa。诊断为CHB、肝硬化、脾大、脾功能亢进,并行脾切除术。经对症治疗后病情好转出院,此后不规律服用恩替卡韦及抗肝纤维化、保肝等药物。刻下症见:面色萎黄不华,腹胀,胁肋疼痛,食少便稀,倦怠乏力。舌红,苔黄腻,脉弦细涩。

诊断:积聚(气阴两虚,湿热瘀毒阻滞)。

治法:益气养阴,健脾利湿,化瘀解毒,软坚消癥。

处方:黄芪30g,白术12g,党参15g,焦三仙各15g,鸡内金15g,紫苏梗10g,藿香10g,葛根15g,败酱草30g,金银花15g,猪苓15g,鳖甲20g(先煎),生白芍15g,莪术10g,土元6g,大黄炭10g,丹参20g,鸡血藤15g,刘寄奴15g。7剂,水煎服,日1剂。

药后患者大便转常,精神、食欲较前改善,胁肋疼痛减轻。舌红,苔腻,脉弦涩。以上方稍作加减,服药56剂后复查:肝功能示γ-谷氨酰转肽酶61.1U/L、谷氨酸脱氢酶6.3U/L、前白蛋白16.3mg/dl;乙肝五项示HBsAg(+)、HBeAb(+)、HBcAb(+);HBV-DNA540copies/ml;肝弹性指数6.6kPa;肝纤维化五项无异常;B超示肝脏弥漫性病变伴结节、胆囊壁毛糙。患者继续规律服用抗病毒、保肝西药,并以前方加减巩固治疗。

患者发现CHB、肝硬化8年,虽经脾切除及对症治疗,病情进展暂时得以控制,但此后因未规律服用抗病毒、抗纤维化及保肝等药物,导致病情反复。翟光辨证为正虚邪实,湿毒留恋,损伤气血,化癥成积。遂处以黄芪、白术、党参益气健脾、理气和胃,配以败酱草、金银花清热利湿解毒以祛湿毒,既可扶助正气,又可抑制病毒复制;紫苏梗、藿香疏肝和胃,佐以焦三仙、鸡内金促进食欲;葛根升举清阳以止泻,佐以猪苓利水渗湿,以解脾湿之困,利小便而实大便;鳖甲、白芍养阴柔肝以补肝体,佐以丹参、鸡血藤、刘寄奴、莪术、土元、大黄炭化瘀消癥、凉血止血,既可软肝抗纤维化,又可预防消化道出血。其中,鳖甲、鸡内金、莪术、土元均为翟光治疗肝硬化的经验用药。患者坚持治疗2个月后,由“大三阳”转为“小三阳”,病毒复制明显下降,肝弹性指数恢复正常,收到较好疗效。(于笑艳 张明锐 内蒙古医科大学 郑陆峰 李鸿涛 中国中医科学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编辑:刘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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