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虚湿郁热伏辨治感染后低热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5版 2026-06-03

感染后低热是指急性病毒、细菌或支原体等感染急性期症状控制后,体温仍持续或间歇性波动于37.3℃~38.0℃,病程超过2周,甚至迁延数月。患者常伴有乏力、自汗、食欲减退、活动后低热加重等表现,但无明确的活动性感染病灶。其发生机制尚不完全清楚,可能与感染引起的体温调节中枢功能暂时紊乱、炎症残留因子的持续低水平释放、自主神经功能失衡或免疫调节异常有关。目前西医对感染后低热缺乏特异性治疗手段,常规抗感染、解热镇痛等对症处理,效果不稳定,存在引发肠道菌群失调、耐药性增加、肝肾功能损伤、胃肠道出血、免疫力损伤等风险。而中医治疗具有一定优势,不仅能有效降低体温,更能调整机体状态、减少复发。

笔者临床诊疗感染后低热患者,发现其症状反复发作、缠绵难退,多属太阳少阳同病,证属正虚湿郁热伏。治以和解透热、扶正化湿之法,常获良效。现分享一则验案,以飨同道。

梁某,男,21岁,2026年3月11日初诊。主诉:反复低热3个月余。现病史:患者3个月前出现发热,体温波动于38.5℃~40℃。于某医院就诊,查CT提示:左肺下叶部分支气管壁增厚,伴周围少许模糊影,考虑炎性改变;甲流核酸阳性,肺炎衣原体抗体弱阳性。经西医消炎、退热、补液等对症治疗后体温下降。2025年12月26日复查胸部CT示炎症吸收,甲流核酸阴性,但仍遗留低热,腋下体温波动于37.1℃~37.6℃。出院后继续口服消炎药对症治疗,低热未见明显好转,遂来门诊寻求中医药治疗。刻下症:反复低热,腋下体温波动于37.1℃~37.6℃,自觉中午或夜间体温升高明显;易汗出,困倦,乏力;双膝关节酸痛不适;小便可,大便稍烂,纳食一般。舌淡红,苔薄腻,脉弦略浮。

诊断:发热(太阳少阳同病,正虚湿郁热伏)。

治法:和解透热,扶正化湿。

处方:北柴胡10g,黄芩10g,法半夏9g,桂枝10g,白芍15g,黄芪20g,太子参30g,麦冬30g,干姜5g,茯苓15g,薏苡仁30g,白术15g,防风5g,炙甘草5g。7剂,每日1剂,水煎,饭后温服。

3月21日二诊:患者自诉间断服用上述中药后,体温较前下降,波动在37℃左右,但仍觉身体有热感,双膝遗有酸痛感,困倦乏力改善。上方北柴胡加至15g,黄芪加至30g,加桔梗10g、山药30g、盐巴戟天15g、白花蛇舌草10g、独活10g。10剂,煎服法同前。

后随访,患者自诉身体已无明显热感,体温未再上升至37.0℃以上,双膝酸痛明显减轻。嘱患者饮食作息规律,每餐六七分饱,少食辛辣、油腻、生冷之物;避风寒水湿,调畅情志,以免因饮食不节、劳累过度、外感六淫等因素导致病情反复。定期随访,不适随诊。

本案患者以“反复低热3个月余”为主诉,起于外感时邪(甲流病毒、肺炎衣原体混合感染)。初起虽见高热,经西医抗感染对症治疗后,影像学及病原学检测均已转阴,提示外邪大势已去,然低热缠绵不已,午后及夜间为甚,此乃感染后机能失调状态。刻下症见低热、汗出、困倦、乏力、膝关节酸痛、大便稍烂、舌淡红苔薄腻、脉弦略浮,其病机核心在于“正虚湿郁,邪伏少阳,兼涉太阳”。具体分析如下:其一,患者历经高热及抗感染治疗,表邪虽解而正气已伤,尤以气阴两耗为著,故见困倦乏力、汗出。其二,余邪未尽,伏于少阳半表半里之间,枢机不利,邪正交争,故见低热反复,寒热往来不明显而以定时自觉热感为特征,脉弦亦为少阳枢机不利之征。其三,湿邪内蕴,困阻太阴脾土,运化失司,故见纳一般、大便稍烂、苔薄腻;湿邪下注,流于关节,与未净之热邪相搏,故双膝酸痛不适。其四,脉略浮、关节酸痛、汗出,提示病邪尚有外透太阳之机,而非纯然内陷。

综上,此证非单纯表邪未解,亦非纯属里虚,乃外感余邪郁伏于少阳,枢机不运,正虚不能驱邪,湿邪黏滞,热伏湿中,湿阻热郁,形成“太阳少阳同病,正虚湿郁热伏”之复合病机。正如《伤寒论》所云:“血弱气尽,腠理开,邪气因入,与正气相搏,结于胁下。”

基于上述病机认识,确立“和解透热,扶正化湿”为基本治则。该治则涵义有四:一为和解少阳,转枢透热,以启邪热外透之门;二为调和营卫,解肌祛邪,因仍有太阳表郁之机;三为益气和阴,扶助正气,以托邪外出并防邪陷;四为健脾化湿,通络止痛,以清利湿浊、疏利关节。

初诊方剂以经方化裁,组方严谨,层次分明。以柴胡、黄芩为君,直入少阳,疏解郁热,转枢透邪。柴胡轻清升散,《神农本草经》谓其“主心腹肠胃中结气,饮食积聚,寒热邪气,推陈致新”,正合透解余热之需;黄芩苦寒,合柴胡则升降相因,共解半表半里之热。然湿热胶结,单纯清透恐难速效,故配法半夏辛开散结、燥湿和胃,助茯苓、薏苡仁、白术健脾渗湿,防风祛风胜湿,干姜、炙甘草温运中焦,共成温化湿浊之剂,此乃“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之灵活运用。同时,以桂枝、白芍、炙甘草取桂枝汤之意,调和营卫,解肌透表,与柴胡、黄芩相配,寓柴胡桂枝汤合方之意。《伤寒论》云:“伤寒六七日,发热微恶寒,支节烦疼,微呕,心下支结,外证未去者,柴胡桂枝汤主之。”本案关节酸痛、发热汗出、脉浮,正合此证。然患者正气已伤,汗出、困倦、乏力明显,故重用黄芪、太子参,一者益气固表以止汗,二者扶正以助驱邪;佐以麦冬养阴清热,防燥湿之品伤津,兼顾气阴两虚之本。全方共奏和解透热、扶正化湿之功。

二诊之时,患者间断服药后体温已降,但仍觉身热,膝关节酸痛依旧,困倦乏力虽有改善而未已。此乃药已中病,少阳郁热有所减轻,但枢机仍未全通,湿邪尚留滞经络。故于原方基础上酌加调整:其一,增柴胡至15g,并加桔梗10g。柴胡加量,意在加强疏解少阳、转枢透热之力;桔梗辛开苦降,载药上行,且能开提肺气,与柴胡相配,一升一降,调畅全身气机。气行则湿化、热无所依,亦有“逆流挽舟”之意,助湿邪从表而解。其二,黄芪加量至30g,并加山药30g、盐巴戟天15g。黄芪加倍,益气固表之力更专,以固卫气而止汗、扶正气而托邪;山药甘平,补脾养肺、益肾固精,与白术、茯苓、薏苡仁相协,增强健脾渗湿之功,且无温燥之弊;盐巴戟天温补肾阳,以阳化气,助水湿运化。且肾主骨,湿邪久留关节,非补肾强骨之品难收全功,肾阳充则气化利、湿浊自去。其三,加独活10g、白花蛇舌草10g。独活辛散苦燥,善祛下焦风湿,通痹止痛,《本草正》谓其“专理下焦风湿,两足痛痹”;白花蛇舌草清热解毒利湿。患者低热缠绵,恐有郁热内伏伤阴,此药甘寒不燥,既可清透余热,又能防止湿热久蕴成毒。全方在首诊和解透热、扶正化湿基础上,针对残留之少阳枢机不利、下焦湿邪痹阻、气阴两伤未复三方面,进行了精准加强与靶向治疗。患者药后体温平稳、关节痛减,体现了“随证治之”的辨证论治思想。

本案治疗感染后低热,未囿于“阴虚发热”或“气虚发热”的传统单一证型认识,提出“正虚湿郁,邪伏少阳”的复合病机观。外感热病后期,经抗感染治疗,病原虽除而病理产物未必尽去,加之正气已虚、气血阴阳失调,湿热余邪往往郁伏于少阳、三焦、膜原等半表半里之处,导致低热缠绵、汗出异常、肢节酸痛、神疲纳呆等症。这一认识丰富了温病学“余邪未净”的理论内涵,强调了少阳枢机在疾病由表入里、由实转虚过程中的关键中转站作用。

治法上,本案提出“和解、透热、化湿、益气、养阴”五法联用的综合策略。既非单纯清解,亦非纯事温补,更非一味化湿,而是以和解少阳为核心枢纽,向外透达太阳余邪,向内兼顾气阴、健运太阴。这种和解透达法,较之单纯的清解余热或滋阴降火,更契合湿热邪气黏滞、非表非里、难解难分之特性。方中柴胡、桂枝相合,既有小柴胡汤之和解少阳,又有桂枝汤之调和营卫,两方合用,本于仲景治支节烦疼,本案拓展用于感染后低热关节痛。

此外,患者痊愈后,反复叮嘱饮食、作息、情志调摄,以防食复、劳复。盖感染后低热,脾胃运化未复,若贪食厚味,必助湿生热,致热势复起;劳则耗气,气虚则邪恋;情志不舒则气机郁结,亦助热势。正如《素问·热论》所言:“病热少愈,食肉则复,多食则遗,此其禁也。”

本案例提示,面对现代医学检测手段已无阳性发现但症状持续存在的功能性疾病时,深入挖掘中医经典理论,如少阳病理论、湿温学说和正虚邪恋病机学说,往往能为临床困境提供破局之策。这亦是中医学整体观念、辨证论治优势的生动体现。(刘红喜 广东省深圳市人民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编辑:刘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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