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压升高伴下肢水肿、午后尤甚,是高血压病患者中从事体力劳动人群常见的临床病症。现代医学多认为是长期高血压导致心肾功能受损、水钠潴留所致,但部分患者经检查排除心脏实质病变后,水肿仍反复发作,常规降压药配合利尿剂消肿的长远效果不佳。
中医认为,此类水肿多属“气虚水停”范畴,其病机不在肾虚水泛或水气凌心,而在脾胃气虚、清阳不升、浊阴不降。高血压之病机虽多见肝阳上亢、肝火上炎,但久病体虚、劳累过度者亦可表现为中气下陷。中气不足则清阳不升,浊阴上逆,上扰清窍,故见头晕、血压升高;清阳不升,浊阴不降,则三焦气化受阻,下焦传导失常,水湿内停,故见下肢水肿。午后为阳气渐衰之时,脾阳不足者运化水湿能力更弱,故水肿午后明显加重。此证之血压升高非实热之象,乃气虚不升所致,治当从健脾升清、益气行水入手,使清升浊降,则血压自平、水肿自消,具有标本兼治之效。
关于气虚水停,历代医家及著作多有论述。《素问·经脉别论》确立了水液代谢依赖脾胃运化的理论基础,指出“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若脾胃气虚则运化失常,水液停聚而发为水肿。《素问·至真要大论》提出“诸湿肿满,皆属于脾”,明确指出脾在水液代谢中的主导作用。张仲景在防己黄芪汤中重用黄芪益气行水,开创了益气利水治疗水肿的先河,提出“风水,脉浮身重,汗出恶风者,防己黄芪汤主之”,明确指出气虚受风、水湿内停的病机。李东垣《脾胃论》进一步深化了这一理论,提出“内伤脾胃,乃伤其气”,认为脾胃之气既伤,则不能运化水湿,故水湿停留而为肿胀,并创制补中益气汤。朱丹溪《丹溪心法·肿胀门》强调:“水肿因脾虚不能制水,水渍妄行,当以参、术补脾,使脾气得实则自健运,自能升降……宜补中、行湿、利小便。”结合历代医家论述及组方思路可知,治疗此类水肿,不可一见水肿便妄用利水破气之品,以免更伤中气,当以益气升阳、健脾利水为治,兹举验案一例以供佐证。
李某,男,55岁,2025年3月16日初诊。患者有高血压病史15年,长期规律服用降压药物,血压控制尚可。近期因工作繁忙,连续劳作10余日,每日劳作时间超过8小时,劳累后逐渐出现血压波动,监测血压波动在160~170/90~100mmHg之间。自觉头晕乏力,尤以下午为甚,午后双下肢水肿逐渐明显,双侧足踝及小腿下段按之凹陷,恢复缓慢。曾至当地医院就诊,查心电图、心脏彩超等检查排除心脏实质病变,肾功能检查未见异常,给予常规降压药配合利尿剂治疗,效果不佳,劳累工作后水肿仍反复发作。其自述发病之初,晨起水肿尚能消退,近来水肿进行性加重。刻下症:午后来诊,患者精神倦怠,面色发暗,下肢躯干部位至脚踝水肿,按之有凹陷水印,纳食一般,夜寐尚可,小便量偏少,大便调。舌质偏红,苔薄润,脉细弱。
辨证:中气下陷,水湿内停。
治则:益气升阳,健脾利水。
处方:黄芪30g,党参15g,麸炒白术15g,陈皮8g,升麻12g,当归10g,柴胡10g,防己10g,炙甘草6g,桂枝9g,盐车前子20g,泽泻12g。7剂,日1剂,水煎服。
3月30日二诊:患者自述下肢水肿已明显消退,按压后凹陷可快速恢复;血压趋于稳定,监测在130~140/80~90mmHg之间;头晕乏力明显减轻,精神好转。舌红苔薄,脉细。水肿消退后转入巩固治疗,以益气活血为法,于原方基础上加入川芎10g、丹参15g、葛根15g、牛膝12g,并将黄芪增量至45g,续服14剂。
随访:诸症平稳,血压稳定在正常范围,嘱其适度劳作,规律服用降压药。随访半年水肿未再复发。
按 本案患者长期高血压,因连续劳作耗伤中气,致中气下陷、清阳不升、浊阴不降,三焦气化受阻,水湿内停,气机逆乱,故见血压不稳、下肢水肿。病机关键在气虚不升而非水湿泛滥,单纯利水更伤中气,故前治效不显。治疗从中气下陷入手。患者精神倦怠、头晕乏力、脉细弱,乃中气不足之象;水肿按之凹陷,为水湿内停之征;舌质偏红,提示气虚兼阴虚。治以补中益气汤合防己黄芪汤,益气升阳、健脾利水。方中黄芪重用,补中益气、升阳固表;党参、白术、炙甘草益气健脾;当归养血和营;陈皮理气健脾;升麻、柴胡升举清阳;防己、车前子、泽泻利水消肿;桂枝温阳化气,助水湿运化。全方益气与利水并用,标本兼治,补而不滞,故7剂后水肿即消,血压趋稳。
二诊水肿消退后,转入巩固治疗,以益气活血为法,加入川芎、丹参、葛根、牛膝等活血之品,并将黄芪增量至45g,增强益气升阳之力以巩固疗效。
全案从气血关系着眼,通过补气利水而达降压治肿之效。说明高血压并非皆属肝阳上亢,亦有气虚而需用升阳药者。临证不囿于病名,以辨证为本,方能收效。(徐鹏 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国医史文献研究所 万涛 北京市朝阳区六里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