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伏邪理论与土枢四象论治食管异物致重症感染验案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6版 2026-07-08

《伤寒论》第301条载:“少阴病,始得之,反发热,脉沉者,麻黄细辛附子汤主之。”少阴本为寒证,不应发热,“反发热”乃阳气奋起抗邪、欲从太阳表解之象。山西名医李可提出“邪之来路即邪之去路”,凡久治不效、反复发作之重症痼疾,必有六淫外邪深伏,治当因势利导、扶正托透,开伏邪出路。黄元御《四圣心源》提出“一气周流,土枢四象”理论,指出脾胃作为人体气机升降的枢纽(土),带动肝、心、肺、肾四脏(四象)像轮子一样进行有序的气机升降活动。笔者以伏邪理论和土枢四象思想为指导,辨治一例鱼刺致食管异物、历经4次手术、反复脓毒血症2年余的重症患者,获效满意,现整理如下。

杨某,男,28岁,2026年1月29日初诊。主诉:鱼刺致主动脉破裂术后反复感染2年余。患者2023年8月误食鱼刺后胸背痛伴发热,CT发现“食管异物致主动脉破裂”,后经4次手术,2023年8月行主动脉支架置入术及纵隔脓肿清除术,2024年8月行胸腔镜食管切除及结肠代食管术,2025年7月行升主动脉+头臂血管转流术及主动脉弓离断术。术后先后出现代食管吻合口溃疡并狭窄、反复咯血、严重吞咽困难、多重耐药菌感染(耐碳青霉烯类铜绿假单胞菌)、颅内感染。2年多来反复感染,出现寒战高热,多家医院辗转住院治疗,长期应用抗生素,先后使用美罗培南、头孢他啶阿维巴坦钠、氟康唑等,停药即反复发热,外院一致判断无法停用抗生素,患者体重由230斤降至126斤。入院症见:神清,精神差,怕冷明显,吞咽困难,晨起为著,滴水难进,打嗝,胃胀,间断呕吐,口水多,午后可逐渐缓解,情绪低落。胸背牵扯疼痛,站位加重,需地佐辛注射止痛。睡眠差,易醒,醒后难入睡。大便日一解,质软成形。舌淡红,舌中裂纹,苔白微腻,根部苔黄腻;左脉沉细弦,右脉沉细弦滑。查体:形体消瘦,舟状腹,胸腹背部可见多条手术瘢痕。胃镜示:代食管多发溃疡并狭窄、胃潴留。腹部平片示:不完全性小肠梗阻。胸腹CT示:纵隔结构紊乱,双肺散在慢性炎症。血培养检出铜绿假单胞菌,对多种抗生素耐药。

西医诊断:食管异物术后,纵隔感染,脓毒血症,多重耐药菌感染。

中医诊断:噎膈(少阴阴盛格阳,太阴水饮阻滞,太阳表寒外束)。

治法:温少阴,开太阳,运太阴,潜降浮阳。

方用麻黄细辛附子汤加减:生附子15g(先煎),麻黄15g,细辛15g(先煎),人参15g,砂仁10g(后下),龙骨45g(先煎),牡蛎45g(先煎)。3剂,日1剂,水煎服,分2次温服。

1月30日二诊:服1剂后腹泻水样便1次,自觉力气有改善。上方加桂枝15g、川芎45g、葛根90g,生附子增至20g,细辛增至30g,人参增至30g。继服3剂。

2月4日三诊:夜间头汗多,胸背疼痛缓解,停用止痛针;吞咽困难减轻,全天均可吞咽;精神、力气、活动量好转,活动后流清涕,手发凉;水样便色黑味臭。上方生附子增至30g,加炙甘草30g,继服1剂。

2月5日四诊:吞咽困难、打嗝、胃胀、口水多均减轻,食道蠕动增强。上方生附子增至45g,炙甘草增至45g,继服5剂。

2月10日五诊:诸症好转,上方加白术45g,带药7剂出院。

3月2日六诊:癫痫发作后高热39.8℃,门诊就诊,查血培养提示耐碳青霉烯类铜绿假单胞菌,头颅CT示右侧颞顶叶感染性病变累及脑膜,上方稍事调整。服药后热退。

3月13日七诊:患者再次入院调理,吞咽困难未反复,已可正常进食,体重增加8斤,大便黏滞难解。舌淡红,苔白微腻,根部苔黄腻,脉沉细滑。考虑中气、少阴根气较前增强,仍伏邪在里,治以破阴散寒、扶正托邪。方用通脉四逆合桂枝人参汤加减:生附子45g(先煎),干姜45g,炙甘草30g,细辛15g(先煎),砂仁10g,龙骨60g(先煎),牡蛎60g(先煎),川芎15g,人参30g,桂枝15g,白术45g,生半夏45g,葛根45g。3剂。

3月16日八诊:上方3剂后,肩背痛反复,身燥热,伤口流脓,下腹部湿疹,舌麻,口角麻木,舌转红,苔黄腻,脉沉濡滑。考虑系阴证转阳、里邪出表之象。上方干姜减为30g,细辛增至30g,川芎增至45g,葛根增至90g,生半夏增至65g,加乌梅60g、黄芩15g、石膏60g、炒麦芽60g、陈皮5g。守方至4月6日。

4月7日九诊:全身瘙痒,下腹湿疹色暗黑,考虑系伏邪由阴出阳、由里出表。上方生附子减为20g,干姜增至45g,加白豆蔻20g、桃仁30g。4剂,2日1剂。

4月21日十诊:检查提示颅内感染消退、炎症指标稳定,患者睡眠改善,情绪稍焦虑,余症稳定。上方加柴胡20g、炒枳实60g、白芍60g。

至4月27日,患者停用全部静脉抗生素,左氧氟沙星改口服,其后停服。自3月11日至4月27日,1个月余未再发热,体重由126斤增至145斤,增长19斤。

本案为十分罕见的鱼刺穿破食管致主动脉破裂,且历经4次手术、长期多联抗生素、反复脓毒血症,终成一气大损、伏邪深踞之危局。患者平素嗜食肥甘厚腻、贪凉饮冷,痰饮水湿内生,属“肥贵人”体质。长时间使用抗生素虽控制感染于一时,但也苦寒频伤阳气,反复手术创伤又损伤少阴根气,三因合邪,致寒邪深伏少阴和太阴,形成阴盛格阳重症。

病机可从三层析之:其一,少阴伏寒为本。反复寒战高热、怕冷、纳呆、脉沉,皆寒伏少阴之征。《伤寒论·辨脉法》云“其人本虚,是以发战”,寒战提示病发于阴,非表证恶寒可比。患者反复出现寒战后高热,即是寒邪深伏,鼓阳外排之证。其二,太阴水饮阻滞为枢。吞咽困难、晨起为著、口水多、胃胀呕吐,乃太阴阳虚、寒饮内盛、中焦不通。标在阳明不降(打嗝、呕吐),本在太阴虚寒不运(口水多、便溏)。晨起加重、午后缓解,正合《灵枢·顺气一日分为四时》“旦慧昼安”之理,午时阳气升发助脾运化,故午后症减。其三,太阳表寒外束为标。胸背牵扯疼痛、站位加重、得温痛减,乃太阳经寒凝、经气不通。足太阳膀胱经贯穿背部,手太阳小肠经绕肩胛,寒凝经隧,不通则痛。

治疗分两阶段:初诊以麻黄细辛附子汤加减,温少阴、开太阳、运太阴。方中生附子温少阴坎阳,麻黄开太阳表寒、给伏邪以出路,细辛通达内外、搜剔伏寒,三者合用即《伤寒论》301条“少阴病始得之反发热脉沉者”之正法;人参、砂仁运太阴中气,使中轴得转;龙骨、牡蛎潜降浮阳,防虚阳上越。自二诊起加桂枝、川芎、葛根增强开太阳之力,生附子由15g渐增至45g,层层破阴。自一诊至五诊为第一阶段,肩背疼痛消失、停用止痛针、吞咽困难明显减轻。

第二阶段以通脉四逆合桂枝人参汤加减,破阴散寒、扶正托透。通脉四逆汤为少阴阳衰阴盛之重剂,生附子合干姜破阴回阳、通达内外,炙甘草甘缓守中、使阳气徐徐恢复。桂枝人参汤即理中汤加桂枝,理中汤温运太阴、复中气斡旋,桂枝开太阳、达肝木之郁、使左路木气升发。两方合用,轴轮并运——理中运轴,桂枝转轮,土温则轴转,轴转则轮运,轮运则气周流,深伏少阴之寒邪在由内向外、由里达表的气化推力下层层托举而出。八诊时患者出现伤口流脓、下腹湿疹、舌麻口角麻、舌转红、苔转黄腻,此乃阴证转阳、伏邪出表之象。太阴伏邪通过阳明腑(水样黑臭便)排出,少阴伏邪通过太阳经(流清涕、身痒、湿疹)外透,正合《伤寒论》278条“脾家实,腐秽当去故也”之旨。此时加乌梅敛降相火、黄芩清疏郁热、石膏清阳明气分之热,防托透太过、相火妄动。至十诊加柴胡、枳实、芍药、桃仁,疏解少阳枢机、活血化瘀,为伏邪的最终透达开路。

本案启示有三:一者,伏邪深踞三阴,不可见热清热、见寒温阳,当以“开伏邪出路”为首要。正如李可所言,单纯温补如同“在淤泥中点火”,不仅无效,反致郁热腹胀。本案先以麻黄附子细辛汤开邪出路,继以通脉四逆破阴通阳,使伏寒层层外透,终获热退正复之效。二者,中土斡旋是圆运动恢复的关键。患者体重由126斤增至145斤、食欲恢复、情绪好转、胃潴留消失,无一不是中轴得运的明证。运中土即“运轴”,轴转则轮运,气机周流自复。三者,中西医协同治疗重症疑难症,中医把握战略方向——定治疗大方向为“扶正托透”而非“清热解毒”,西医提供精准诊断与安全保障,两者合力,方能改写“终生抗感染”之结局。(颜芳 温姗 焦婷红 广东省中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编辑:刘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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