癫痫，是以发作性神情恍惚，甚则突然仆倒、昏不知人、口吐涎沫、两目上视、肢体抽搐，或口中怪叫、移时苏醒，醒后一如常人为主要临床表现的一种病证。发作前可伴有眩晕、胸闷等先兆，发作后常有疲倦乏力等症状。此病属中医“痫证”范畴，多因先天禀赋不足、骤受惊恐、情志失调、饮食不节、跌仆外伤或患他病致脑窍损伤等，致使脏腑功能失调，风、火、痰、瘀等邪闭塞清窍，积痰内伏，偶遇诱因触动，则气血逆乱，蒙蔽清窍而引发痫证。
历代医家认为痫证病理因素涉及风、火、痰、瘀等，尤以痰邪作祟最为重要，故以涤痰开窍、熄风定痫或活血化瘀为治法。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中医医院主任医师曾斌芳认为，痫证发作“倏忽往来、休作有时”，正类厥阴病“厥热胜复”之态势，其病机寒热错杂、虚实夹杂，亦与乌梅丸证“上热下寒、阴阳失和”之病机相通。故提出痫证可从厥阴论治，以燮理阴阳、调和寒热为大法，方选乌梅丸加减，每获良效。兹举验案一则，以资印证。
孙某，女，60岁，2024年11月24日初诊。患者1个月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四肢痉挛、不自主抽动，伴眼球上翻、口角牵动、口吐白沫，持续时间3~4分钟，无四肢逆冷。平素易生气烦躁，胸胁疼痛，生气后头痛、乳房胀痛，心慌心烦，夜间双脚冰凉，神情委顿，失眠多梦易醒，纳差，大小便正常。舌暗红，苔薄白，脉弦按之无力。
中医诊断：痫证（厥阴证）。
治法：燮理阴阳，调和寒热。
方用乌梅丸加减：乌梅30g，细辛3g，干姜6g，黄连6g，当归6g，制附子5g，花椒6g，桂枝6g，党参15g，黄柏10g，钩藤30g，龟甲胶20g，阿胶（烊化）10g，珍珠母30g。14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
12月22日二诊：患者诉服上方后痫证无大发作，偶有小发作，余症较前好转，仍有生气后头痛和乳房胀痛。舌质略紫暗，脉诊未见明显变化。守上方，加王不留行6g、益母草30g，继服14剂。
2025年1月5日三诊：患者诉未再发作，现视物不清，仍易生气，余证较前好。守上方，加石斛10g、白蒺藜9g、人参5g，继服14剂。
按 患者年届六旬，以四肢痉挛、眼球上翻、口吐白沫为主诉就诊，属“痫证”范畴。细审四诊，其易怒烦躁、胁肋疼痛、心慌心烦，为上焦郁热之证；夜间双脚冰凉、神情委顿，为下焦阳虚之象。舌暗红、苔薄白、脉弦按之无力，为厥阴上热下寒、阴阳不相顺接之候，故属厥阴证。
厥阴为风木之脏，体阴用阳，内寄相火，下连少阴寒水，上通少阳相火，为三阴之尽、阳气来复之关口。枢机一转，阴阳顺接；枢机一滞，在上之阳郁而不降，化火生风，在下之阴凝而不散，失于温煦。本案风火相煽、上扰清窍，发为抽搐、吐沫，应“诸风掉眩，皆属于肝”；双足逆冷、纳差、神情委顿，乃下焦阳微、火不暖土；木郁克土，心神失养，故失眠多梦；舌暗红为热壅血滞，脉弦无力为肝郁本虚。病位在厥阴，病性属寒热错杂，病势为风阳内动。
初诊以乌梅丸化裁，立燮理阴阳、调和寒热之法。乌梅丸载于《伤寒论》厥阴病篇，原为蛔厥设，然其组方格局“酸收为君、辛热祛下寒、苦寒清上热、参归扶中焦”，所针对的正是“厥阴枢机不利、寒热格拒”这一核心矛盾，移治厥阴痫证，属异病同治。方中乌梅重用30g，酸入肝、柔肝体、敛肝气，酸甘化阴以涵木熄风，《金匮要略》“夫肝之病，补用酸”即此意；细辛、桂枝、花椒、干姜、制附子五味辛温，合而温下启阳；黄连、黄柏苦寒直折上焦郁热；当归、党参补气血、实中焦，扶土抑木。全方辛开苦降、寒热并投，以复厥阴枢转。加钩藤平肝熄风止痉，与乌梅一敛一平；龟甲胶、阿胶血肉有情之品，峻补真阴以潜浮阳，育癸水而涵乙木；珍珠母咸寒质重，平肝镇心，与钩藤相伍。全方以乌梅丸为框架，融合温清补涩、熄风育阴潜阳，切中厥阴痫证寒热虚实夹杂之病机。
二诊痫证大发作已止，偶有小发作，故守法不移。然生气后头痛、乳胀未除，舌由暗红转为略紫暗，此为气郁日久，由气及血，厥阴络脉已生瘀滞。肝经布胁肋、上巅顶，气怒则肝气暴张，瘀阻之处故见胀痛。故加王不留行，走而不守，通肝络、行血脉；加益母草，活血利水兼调肝气。二药相须，化瘀不伤正。治法由气入血、由经及络，合叶桂“久病入络”“初为气结在经，久则血伤入络”之论。
三诊时，患者诉未再发作，但新增视物不清。肝开窍于目，厥阴风火久扰，肝阴暗耗，目窍失濡，故视物模糊。肝气拂郁未展，故易怒仍在。病机重心已由风火煽动、气滞血瘀，转向阴血未复、肝气未和，当减攻伐而增濡养。加石斛益胃阴以滋肝木；加白蒺藜平肝疏郁而兼明目，《神农本草经》载其“主恶血，破癥结积聚，明目”，一味而兼三功；加人参峻补元气、扶正固本以收全局。全方由攻补兼施渐转向养阴柔肝、益气明目，契合痫证由急转缓、由实向虚之病程变化。
世医治痫证多从风痰惊瘀立论，处方以定痫丸、涤痰汤之类。然本医案无舌苔滑腻、脉象弦滑、昏仆痰鸣，故痰非本病之主导病机。当着眼于“上热下寒”“脉弦无力”“舌暗红”，从厥阴寒热不调立论，以乌梅丸治之。此即“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之灵活用法。乌梅丸虽本为蛔厥所设，然其方义在于调和厥阴之阴阳寒热，故凡属厥阴风木失调、寒热虚实错杂之证，皆可借以为用。曾斌芳以之加减治疗痫证，非仅取其方，实取其法，取“燮理阴阳”之精神，使肝体得养、肝用得调，寒热平而风自熄，此其匠心独运之处，以资后学参悟。（贾思棋 蔡俊普 新疆医科大学中医学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