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瘦燕在读书。

陆瘦燕（1909~1969年），针灸学家、中医教育家。他业秉家传，精研医籍，毕生致力于针灸临证实践，在针灸医学举步维艰的特定时期开办函授班，携手妻子朱汝功培养了大批针灸专业人才。他出版多部针灸学专著，完善经络辨证体系，创制新针具、研制经络穴位教学模型，推广温针、伏针伏灸疗法，推动针灸操作规范化，开展针灸实验研究，成为针灸领域的标杆人物，业界流传“南有陆瘦燕，北有王乐亭”的赞誉。

少承家学 矢志岐黄入医门

陆瘦燕生于江苏省松江府嘉定县（今上海市嘉定区）西门外严庙乡，为针灸名医李培卿的小儿子，5岁时被过继给昆山陆氏，遂改姓为陆。李培卿为照顾这个聪明伶俐的幼子，将家由嘉定迁至接壤的昆山县南街，在此开设针灸诊所，他辨证精准、针法纯熟，擅长治疗疑难杂症，在苏沪一带颇有声望。陆瘦燕自小就在父亲诊所里进进出出、尽情玩耍，受环境的熏陶，上学后开始对针灸产生浓厚兴趣，课余经常站在父亲身旁观摩施针治病过程，随手翻看父亲每天晚上都要在灯下阅读的几函线装医书。

1925年，陆瘦燕中学毕业时听从父亲的择业建议，决定继承家学，系统修习针灸医术。他白天在诊所为父亲侍诊或随行出诊，夜晚埋首苦读中医、针灸典籍，熟记腧穴定位、主治配伍。另外，他还坚持临摹经络图谱，闲暇苦练书法，常年手抄医籍，对《灵枢·九针十二原》所载“凡用针者，虚则实之，满则泄之”的针灸准则烂熟于心。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在侍诊的2年里，不仅认真记录父亲诊治痹证、中风、脾胃病等各科疾病的医案，潜心钻研父亲改良的温针、伏针技法，而且精心梳理、揣摩历代针灸名家的学术经验。

1927年，18岁的陆瘦燕学医初成，参加上海医学会举办的执业考核，获得行医资格。他先在昆山县南街父亲的诊所坐诊、施针，随后在上海南市开办了自己的诊所。彼时上海滩名医云集，年轻的陆瘦燕靠着扎实的家学功底和严谨的辨证思路、熟练的针灸医术，逐步在沪上医界站稳脚跟。

行医之初，陆瘦燕便立下规矩：贫富病患一视同仁，贫寒百姓可免费挂号施针，对流离失所的难民、底层劳工常年义务诊疗。他练就一手出神入化的娴熟针法，给弟子苏肇家等人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陆瘦燕先生下针之快，真让人目不暇接”。他的诊所时常人满为患，求医者被分成几组，一组诊断、施针治疗下来，他经常汗流浃背、衣衫尽湿，他休息几分钟换穿一套干净衣衫，坐下后继续看病，在炎热的夏季，一个上午至少要换四五套衣衫。

琴瑟和鸣 伉俪携手传医道

1937年淞沪抗战爆发，上海南市成为交战区，陆瘦燕为躲避战火，将诊所从南市迁往相对安全的公共租界边缘八仙桥福德里。其后，陆瘦燕的父亲李培卿常来上海八仙桥诊所应诊。1938年，就读于上海中国医学院的朱汝功（1913~2017）经人介绍拜师李培卿研习针灸，成为陆瘦燕的师妹。朱汝功生于江苏省奉贤县（今上海市奉贤区）的书香之家，父亲为乡村教师。她毕业于奉贤师范学校，曾在奉贤南桥女校任教，抗战爆发后来到上海其表姐家躲避战乱。受出身中医世家并行医的表姐夫的影响，她决意改变职业取向，考入秦伯未、章次公等青年名医创办的上海中国医学院。

朱汝功在课余时间经常来诊所为李培卿侍诊抄方，不时向已有丰富临证经验的师兄陆瘦燕请教问题。两人时常在一起切磋经络医理、研讨针灸病案，在针道交流中渐生知己之情，最终于1943年结为杏林伉俪。自此以后，他们两人既是生活伴侣，更是针灸学术事业上的知己搭档，出身、求学、临床专长、治学风格高度互补，在数十年行医道路上彼此成就，济世救人，传扬医道。两人结婚几年后，以“陆瘦燕针灸”为牌匾在八仙桥合开诊所。陆瘦燕上午接诊，以诊疗中风偏瘫、顽固性痹痛、神经类疑难重症为主；朱汝功下午接诊，以诊疗妇科病、脾胃病、神经官能症、失眠等慢性病症为主。

1948年，陆瘦燕和朱汝功以诊所为载体创办新中国针灸学研究社，开设有面授环节的针灸函授班，面向全国各省和东南亚地区招收学员。这两位开办私人诊所的针灸师，由此开启长达10年“前计算机时代”的“远程教育”，在特殊时期为培育针灸人才作出了难能可贵的贡献。陆瘦燕负责搭建函授讲义理论框架，集中面授时主讲核心课程，依托诊所接纳函授学员来沪实地进修，示范特色针刺手法、穴位定位操作；朱汝功负责讲义文字整理润色、排版校对，批改函授作业、复函答疑等教务类工作。函授班累计培训学员数千人，不少学员学成后在各地开设针灸诊所、创办针灸学社地方分社。

在函授办学积累实际经验的基础上，陆瘦燕夫妇二人先后于1952、1955年开办了2期3年或4年制面授针灸学习班。学习班采用白天门诊临证带教、晚间集中课堂授课的办学模式，总计招收学员近百人，弥补了院校办学空档期社会对针灸专业人才的急切需求。这批学员后来大多成为中医院校的针灸教师、公立医院针灸科室的骨干医师。

守正创新 陆氏针灸入非遗

陆瘦燕虽然少年时代即习得家传针术，但他没有墨守成规、食古不化，始终将前人留下的传统作为今人进步的台阶。独立行医后，他看到进针后患者有痛感反应，便琢磨针具的改进方案。经过多年的渐进摸索，他在20世纪40年代打制出痛感不显、操作安全、施术方便的金质毫针和银质毫针，被同行称之为“瘦燕式”毫针。50年代，他又研制出多种规格的“瘦燕式”不锈钢毫针，因其受业界的普遍欢迎而成为标准针具。

陆瘦燕和朱汝功在行医实践中针对江南地区多发风寒痹证、慢性痿证的特点，经常运用李培卿传下来的温针、伏针伏灸等民间疗法。温针是针刺与艾灸相结合的疗法，穴位常规针刺得气留针后，于针柄裹艾绒点燃，借针体将热力导入经络深部。伏针伏灸是在一年中阳气最盛的三伏天进行冬季易发慢性疾病的针灸治疗。陆瘦燕夫妇对温针和伏针伏灸做了系统整理，规范其辨证方案、取穴和操作流程，将相关内容编入函授教材和专著。这些疗法在20世纪50年代由家族秘传变为广泛普及的特色针灸疗法。

一幅摄于20世纪50年代中期的老照片，真实记录了陆瘦燕针灸诊所门前候诊者排队的盛况。1955年第2期针灸学习班学员苏肇家在《陆氏针灸苏肇家谈月涓临床经验集》（2021年）一书中写道：“那时，周一至周六总是门庭若市。每天上午门诊量总在两百号以上，到了伏天有四百多号。大伏天，患者为了求得一号，有的通宵排队，成为当时一景，还衍生出一个行业，即有人出租躺椅赚钱。”

1958年，陆瘦燕受聘担任上海中医学院针灸教研组主任，由此开启集教学、临证、科研于一体的体制内学术生涯，成为新中国高等针灸教育的主要奠基人之一。入职之初，他牵头专业申报、拟定人才培养方案、搭建课程框架，与朱汝功联手编撰备用教材“针灸学习丛书”，含《经络学图说》《腧穴学概论》《刺灸法汇论》《针灸腧穴图谱》。1960年，他出任针灸系主任，创办全国首个针灸本科专业，同时兼任附属龙华医院针灸科主任、上海市针灸研究所所长，搭建起针灸学术研究的宽广舞台。

从20世纪40年代至60年代，陆瘦燕和朱汝功在继承李培卿家传经络辨证、针灸技法的基础上，依据自身临证经验做了系统化、规范化总结，将其纳入中医院校课程体系。他们依托高等中医教育平台开展实验研究，系统考证烧山火、透天凉、迎随、捻转、提插等传统复式补泻手法，梳理各类手法的操作步骤、气机变化、主治病证和辨证选用原则，阐释其产生温热、寒凉针感的内在机理，为陆氏针灸流派奠定了坚实的学术基础。

在“文化大革命”期间，陆瘦燕遭受残酷迫害，于1969年含冤离世。在陆瘦燕的大量手稿、门诊病案、临床笔记有散失危险的情况下，朱汝功耗费多年心血，分类誊抄、校对、补订丈夫遗留的数百万字学术资料，先后牵头汇编、整理、出版了《陆瘦燕针灸论著医案选》《针灸正宗》重校本（改名《陆瘦燕金针实验录》）、《陆瘦燕朱汝功针灸学术经验选》《针灸名家陆瘦燕学术经验集》等多部专著。

以陆瘦燕为核心开创者的“陆氏针灸疗法”，2009年入选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跻身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十几年来，陆氏针灸疗法传承人除整理再版“陆瘦燕朱汝功针灸集成”丛书6册之外，还出版了《陆氏针灸疗法》（2016年）、《海派中医陆氏针灸》（2017年）、《陆氏针灸高正临证经验集》等专著。（王续琨 大连理工大学医学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