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聚焦清代名医叶天士的胃阴学说。回顾临床,不少青年中医在面对胃脘病时,惯以脾阳不足论治,投以香燥升散之品,却往往忽略“胃喜柔润”这一根本特性。为此,我们以胃阴学说为切入点,通过经典解读、验案研习、临床对话三大模块,帮助青年中医厘清“脾胃分治”的学术内核,突破燥润混淆的临证瓶颈,构建更加完整的脾胃辨证体系,为青年中医运用胃阴学说提供清晰的思路与方法。
胃阴学说临证常见的认知盲区
脾胃一概而论,养阴意识薄弱
不少青年中医对脾胃的认识长期停留在脾与胃不加区分的模糊概念中,临证但见胃病,习惯性套用李东垣升阳益胃之法,投以香燥升散之品。然而叶天士早已明确指出“脾喜刚燥,胃喜柔润”,二者生理特性迥异。忽视这一差异,容易导致对胃阴不足证的辨识不够精准,有时未能及时抓住胃脘隐痛、饥不欲食、舌红少苔等典型表现,而倾向于从脾气虚弱或寒邪客胃论治,投以温补辛燥之品,反而可能耗伤阴津。另有部分青年中医对胃阴学说的认知仅停留在“滋阴养胃”的表层,未能认识到该学说在继承李东垣脾胃论基础上完善脾胃病辨证体系的重要价值,也未能深刻理解“胃阴为体、通降为用”的体用关系,导致理论与临床脱节。
证候辨识模糊,兼夹证辨析不清
临床中胃阴亏虚很少孤立存在,常与湿热、痰浊、瘀血等病理因素相互兼夹,形成虚实错杂的复杂局面。青年中医面对“舌苔腻浊而舌质偏红”“胃脘痞胀而口干欲饮”等矛盾征象时,往往进退失据:养阴恐助湿,燥湿恐伤阴。如何在一证之中分清主次、权衡缓急,是临证的一大难点。此外,外感热病伤阴与内伤杂病致虚的病机差异、精亏与液亏的不同层次,也需仔细甄别,否则容易犯“以滋阴概养胃”的笼统之误。部分青年中医对胃阴不足的辨证要点掌握不精准,多以“口干、舌红少苔”为唯一标准,难以区分胃阴不足与其他相似证型的核心区别。
治法选择单一,通降与养阴关系不清
“胃宜降则和”是脾胃病的重要治则。然而胃失通降的病因多样,并非皆由胃阴不足所致。青年中医在面对胃气上逆之呕恶、嗳气、痞满时,常习惯性选用半夏、厚朴、枳实等辛开苦降之品。但若其病机核心在于胃阴亏虚、失于濡润,导致胃体干涩、通降无力,此时若舍养阴而纯用通降,非但无效,反而耗液。如何理解“养阴即所以降胃”的内在机理,并在甘凉濡润基础上恰到好处地佐以通降之品,是临床疗效的关键所在。部分青年中医在临床中常陷入两种极端:一是固守沙参麦冬汤、益胃汤等原方不变,忽视患者个体差异与兼证影响;二是用药思路混乱,盲目加减药物,破坏了“甘凉濡润、和降胃气”的核心配伍原则,违背了叶天士“忌刚用柔”的诊疗思想。
从经典到临床的三重进阶
经典解读:厘清胃阴学说的源流与核心病机
经典解读环节,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魏凯峰以理论溯源加病机解析的方式,为青年中医系统梳理胃阴学说的核心内涵。他从《黄帝内经》“燥者濡之”的理论源头出发,详细阐述了叶天士胃阴学说的形成背景与学术贡献,明确指出该学说的核心价值在于打破了李东垣脾胃论偏于温补升阳的局限,确立了“脾喜刚燥,胃喜柔润”的生理特性差异,形成了“甘凉濡润,酸甘济阴”的独特治法。
授课中,魏凯峰重点解读了胃之“体用关系”,强调胃阴为体、通降为用,胃阴不足可致胃气上逆、虚热内扰,临床治疗需兼顾滋养胃阴与和降胃气,避免滋腻碍胃。同时,他结合临床案例,深入讲解了叶天士用药特点及临证化裁之法,明确胃阴学说不仅适用于温病辨治,更可广泛运用于多种内伤杂病,其核心价值不仅在于具体方药,更在于所体现的辨证思路与治则治法。整场讲座层层递进,从理论到实践,为青年中医理解并运用胃阴学说提供了系统而深入的学术指引。
验案研习:贯通古今的临证智慧
医案研习是连接经典与临床的重要桥梁。笔者精选了两则代表性医案与同道共析。一是叶天士《临证指南医案》中的反胃案,叶氏针对“废食不便、消渴、心热”等表现,判断其核心病机为肝阴胃汁枯槁殆尽,采用酸甘两济其阴之法,将酸甘济阴与甘凉濡润相合,佐以益气助运,最终达到“肝阴得养则其阳自潜,胃阴得复则其气自降”之效。二是国医大师徐景藩治疗慢性萎缩性胃炎的验案。徐景藩紧扣“胃阴不足”这一核心病机,采用酸敛与甘缓化阴之法,养胃清热、理气散结。两则医案共同彰显了胃阴学说在内伤杂病尤其是慢性胃病中的核心指导价值,使青年中医直观感受到经典理论在当代临床中的强大生命力,更加深刻领会“甘凉濡润”“酸甘济阴”等治法的具体应用场景以及“紧扣病机、方随证转”的临床思维。
临床对话:破解兼夹证的辨治难题
临床对话环节,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主任医师杜宏波、黑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主任医师王海强、山东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主任医师阎小燕三位专家,围绕胃阴亏虚的兼夹证辨治、用药技巧等议题,与青年中医学者展开深度交流。
针对胃阴虚兼湿浊的复杂证候,杜宏波指出,临床需先区分“绝对阴虚”与“津液输布失常”两类本质。若属有形之邪阻滞气血,可通过化痰、活血等法改善津液输布,待道路通畅再议养阴;若属津亏为本,即便苔腻,也可于甘凉濡润中佐以少量芳化之品。关键在于分清标本缓急,遵循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的原则。若以胃腑通降为急务,可先调气机;若津亏严重,则当先救其阴。
王海强强调,治疗胃阴虚证须恪守叶天士“忌刚用柔”之旨。选药当避温燥,多用麦冬、石斛、玉竹、沙参等甘凉之品。若需通降,可酌选佛手、绿萼梅、代代花等理气而不伤阴之品,且剂量宜轻。同时须兼顾地域与体质差异,南方多湿、北方多燥,用药需灵活变通。养阴同时须重视和胃,调畅脾胃升降气机,不可一味滋阴。
阎小燕结合后疫情时代的临床观察指出,当前情志失调、肝郁化火伤阴者显著增多,胃阴亏虚常与肝阴不足并存。中医理论的形成具有鲜明时代背景,金元时期战乱频发、寒湿盛行,催生了李东垣升脾阳的脾胃学说;明末清初热病疫病多发,易耗伤阴津,叶天士由此提出养胃阴思想。立足当下,临证在滋养胃阴的同时,尤须重视疏肝柔肝、肝胃同调,借鉴历代医家经验,结合时代特点创新发展脾胃学说。
互动环节中,专家们还针对青年中医提出的“通降思想与胃阴学说的关系”“胃阴不足兼湿邪内蕴的用药平衡”“激素及化疗药物所致胃阴损伤的诊治”“自身免疫性胃炎能否从胃阴论治”等热点问题逐一解答。针对激素、化疗药物所致胃阴损伤,王海强指出,短期大剂量应用激素多伤阳气,长期应用则可由阳及阴,导致阴阳两伤,临证应结合舌脉症状,辨清阴亏与阳损的侧重,不可一味盲目滋阴。针对自身免疫性胃炎,阎小燕提出,若患者出现胃阴虚的核心病机,可依托胃阴学说以甘凉濡润为治法,同时结合现代药理研究,酌情配伍清热解毒、活血化瘀之品。这些解答为青年中医临床工作提供了明确指引。
临证能力的三大提升
辨证精细化:从“脾胃不分”到“脾胃分治”
本期读书会的首要目标是帮助青年中医建立起精细化的脾胃辨证思维。通过系统学习胃阴学说,青年中医应深刻理解脾与胃在生理特性、病理趋向上的本质差异,走出“以脾代胃”的认知误区。临证面对胃脘病时,能自觉从“胃阴是否充足”“通降是否正常”“是否有虚热内扰”等维度进行审察,形成更加立体、精准的辨证体系。
用药精准化:掌握“甘凉濡润”的配伍法度
青年中医通过学习,应掌握胃阴不足证的核心用药规律。不仅要熟悉麦冬、沙参、石斛、玉竹等主力药物的特性,更要理解“甘凉濡润”法在不同兼夹证中的化裁技巧:如何在大量养阴药中佐以理气而不燥之品,如何在酸甘化阴的配伍中把握芍药、乌梅、甘草的用量比例,以及如何根据病情轻重、病程长短灵活调整方药的剂型与服法。引导青年中医将经典理论与现代临床实践相结合,学会针对激素、化疗药物等所致胃阴损伤以及自身免疫性胃炎等疑难病症制定个性化诊疗方案,推动经典理论向临床疗效转化。
思维融通化:贯通外感温病与内伤杂病的辨治壁垒
叶天士既是胃阴学说的创立者,亦是温病学派的奠基人。胃阴学说最初源于对温病热邪伤阴的治疗经验,其后被广泛运用于内伤杂病。通过研习,青年中医应打通这一学术壁垒,理解外感与内伤在“救阴”层面的内在统一性。无论面对温热病后期的阴液耗伤,还是慢性胃病的胃阴亏虚,其“甘凉濡润”的核心治法一以贯之,所异者在于病机层次与配伍侧重。同时,鼓励青年中医辩证看待不同学术观点,学会吸收历代名家与当代专家的经验精髓,结合时代特点创新胃阴学说的应用方法,在传承经典的基础上实现创新发展。这种融通思维,将使青年中医在面对复杂病症时更具全局视野。(朱磊 江苏省中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