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列腺增生是中老年男性常见疾病，常与慢性前列腺炎同时存在。此病早期症状主要为尿频，尤以夜间为剧；中期症状主要为排尿困难，即所谓尿等待，随着梗阻的加重，尿流变细、排出无力，甚至点滴不尽，尿后仍然有尿意；后期可出现尿潴留、尿失禁或尿血。有的患者尚有会阴部位的胀痛不适等。由于排尿不畅、尿液潴留，故容易并发尿路感染，出现小便频数、灼热、涩痛等。西医通过直肠指检或B超，可以发现后尿道黏膜下中叶或侧叶腺体结缔组织及平滑肌组织增生，并形成多发性球状结节。
中医治疗本病，主要分虚实两途辨治——实者为标实，病情呈急性发作状态，可分膀胱湿热与气滞血瘀两大类；虚者为本虚，病情较缓，可分为肾气虚寒与气虚瘀阻两大类。
属于膀胱湿热的，患者往往小便量少而短赤灼热，甚至点滴不通，小腹胀满，口苦口黏，大便不畅，舌红苔黄腻，脉滑数。宜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八正散加减。
属于气滞血瘀的，患者往往小便艰涩，尿如细线，甚至闭而不通，小腹胀满疼痛，面色晦黯，舌紫黯，或有瘀斑，脉涩，宜用《证治准绳》代抵当丸合《金匮翼》沉香散加减。
属于肾阳虚的，患者往往腰膝酸软，下半身有冷感，或小便不利，排尿无力，或夜尿频数，尿色清淡，口不渴，舌淡苔薄白，尺脉沉弱为其辨证要点，患者往往夜尿频数，宜用《金匮要略》肾气丸加减。
属于肾气不足、下焦气虚瘀阻的，患者往往排尿无力，时有尿等待，小腹胀痛，乏力，腰膝酸软，舌淡或有瘀斑，脉细涩，宜用国医大师朱良春创制的刘寄奴方。
就笔者临床所见，由于前列腺增生属于老年性疾病，与机体的功能衰退、内分泌紊乱、组织松弛密切相关。用中医辨证治疗，改善症状较为容易，倘要使增生的组织得以缩小和消除，却非易事，只能缓消缓补，假以时日，采用丸散制剂为妥，用《本草纲目》化铁丸加减。如果前列腺增生较为严重，屡屡出现并发症和其他危急情况，在身体条件许可的前提下，用手术治疗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
验方集锦
八正散加减
组成：萹蓄10g，瞿麦10g，车前子10g，滑石15g，甘草5g，栀子10g，大黄5~10g，虎杖10g，大腹皮10g，黄柏10g，知母10g，肉桂1.5g（冲服）。
用方心得：《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八正散是治疗下焦湿热的代表方，急慢性膀胱炎、尿道炎、妇科急慢性炎症等病证属下焦湿热者，本方皆有疗效。方中萹蓄、瞿麦、车前子、滑石、木通均为清热去湿、利水通淋之药，栀子清三焦湿热，大黄降浊破结、泻火解毒，甘草调和诸药、缓急止痛。当前列腺增生并发急性尿道感染时，可应用本方清利湿热。笔者在原方基础上去木通，是不欲其渗利太过；加黄柏、知母、肉桂，是合用《兰室秘藏》通关丸，以黄柏、知母加强清利湿热的作用，以肉桂反佐，温阳化气，不使清降太过；再加虎杖活血解毒、大腹皮理气化湿，构成一首以清利下焦湿热为主，兼顾理气、活血、降浊、化气、开闭的方剂。如果胀痛较剧，可加荔枝核、橘核、延胡索、广木香等以理气散结、活血止痛。
代抵当丸合沉香散加减
组成：大黄10g，芒硝10g（冲服），桃仁10g，生地黄10g，当归尾10g，肉桂2g（冲服），沉香3g（冲服），陈皮10g，冬葵子15g，王不留行15g，石韦10g，滑石15g。
用方心得：《伤寒论》有抵当丸，治疗瘀血蓄积下焦，症见少腹硬满疼痛、其人如狂、小便利等，原方由水蛭、虻虫、大黄、桃仁组成。《证治准绳》认为方中水蛭、虻虫峻猛开破过甚，代之以生地黄、当归尾养血活血，芒硝软坚，肉桂温阳化气以行血，同样治疗下焦蓄血证，相对较为温和，故命之为代抵当丸。本方活血之力有余，理气、通淋、滑窍之力尚不足，故合《金匮翼》之沉香散，即加沉香、陈皮理气，加冬葵子、王不留行、石韦、滑石等滑窍、通淋利水。当前列腺增生出现急性并发症，有少腹胀痛硬满拒按、小便闭塞、大便秘结、神志焦虑不安、舌见瘀斑、脉涩等下焦瘀血证时，可予运用。
《金匮要略》肾气丸加减
组成：熟地黄10g，山药10g，山萸肉10g，茯苓10g，牡丹皮10g，附子10g，肉桂2g（冲服），肉苁蓉10g，乌药10g，益智仁10g，桑螵蛸15g，五味子5g，九香虫5g。
用方心得：《金匮要略》肾气丸为治疗肾阳虚、膀胱不能气化、水液代谢失常的祖方，用于前列腺增生的治疗，尚须适当加减。笔者在原方基础上去泽泻之渗利，加益智仁、乌药、桑螵蛸、五味子以温摄固肾；加肉苁蓉者，因《神农本草经》谓其可“除茎中寒热痛”；加九香虫者，因其入肝肾两经，可理气止痛、温中壮阳，《本草新编》谓其“为虫中佳品”。从笔者个人的用药经验来看，加肉苁蓉、九香虫两味药，对于缓解尿后阴茎中不适和解除会阴部位胀痛有明显效果。
刘寄奴方
组成：刘寄奴20g，黄芪30g，熟地黄15g，山药20g，山萸肉10g，琥珀2.5g（分吞），沉香5g（后下），王不留行15g。
用方心得：此方为国医大师朱良春创制方，据中南大学出版社《朱良春医集》载，其弟子朱步先说：“前列腺肥大引起之溺癃，常见于老年患者，其时阴阳俱损，肾气亏虚，气化不行，瘀浊逗留，呈现本虚标实之症。若一见小便不利，即予大剂淡渗利尿，不仅治不中鹄，抑且伤阴伤阳，诚为智者所不取。朱老治此症，抓住肾气不足，气虚瘀阻这一主要病机，采用黄芪与刘寄奴相伍，以益气化瘀；配合熟地黄、山药、萸肉补肾益精；琥珀化瘀通淋，沉香行下焦气滞，王不留行迅开膀胱气闭，组成基本方剂，灵活化裁。如瘀阻甚者，加肉桂、牡丹皮和营祛瘀；阳虚加淫羊藿、鹿角霜温补肾阳；下焦湿热加败酱草、赤芍泄化瘀浊，收效较著。”关于方中的主药刘寄奴，系朱良春从《本草从新》载其能“除癥下胀”中，领悟到该药有良好的化瘀利水作用，因此可用于治疗瘀阻溺癃症，尤其适用于前列腺肥大症引起之溺癃或尿闭。
加味化铁丸
组成：威灵仙100g，楮实子100g，三七30g，琥珀30g，土贝母30g。以上药研末为蜜丸，早晚各1次，每次9g，1剂大约可服1个月。
用方心得：化铁丸原方出自《本草纲目》，仅威灵仙、楮实子2味药，等分为末，云治“腹中痞积”。其中的威灵仙治疗鱼骨鲠喉，为人们所熟知。李时珍云：“威言其性猛也，灵仙言其功神也。宣通五脏，去腹内冷滞，心膈痰水，久积癥瘕，玄癖气块，膀胱缩脓恶水，腰膝冷痛，疗折伤。”显然这是一味化痰软坚的重要药物，而威灵仙在这方面的功能，后世少有人提及。楮实子，《本草纲目》云其“壮筋骨，助阳气，补虚劳，健腰膝，益颜色”，《药性通考》称之为“补阴妙品，益髓神膏”，古代著名的延年益寿方剂还少丹、治疗眼底病名方驻景丸，均有此品。另据《本草纲目》的记载，单味楮实子煎汤亦可治疗骨鲠，其软坚散结之效可知。故此二味药，刚柔相济，相得益彰，虽云“化铁”，实则平和，非一般虎狼之剂可比。笔者师承于伯父彭崇让，其云：“慢性疾病，每每不离痰、瘀、虚三字，特别是一些增生性疾病和退行性疾病，治当缓图，不宜峻攻，药须平和，以便久服，而化铁丸是比较理想的方剂，只是化痰软坚之力尚嫌不足，于是增添三七、琥珀、土贝母，使之更臻完善，命为‘加味化铁丸’。举凡子宫肌瘤、前列腺肥大、骨质增生、早期肝硬化、多发性脑梗死等，均可以此方加减治疗。”
验案举隅
案一
铁某，男，80岁，2004年1月10日初诊。患前列腺增生多年，经常小便癃闭，点滴不出，自行导尿才能缓解，经常腰酸腰痛，小腹胀，会阴部胀，大便不畅，小便清。既往有冠心病、高血压病。察其面色红润，舌苔黄腻，口不渴，脉小弦。
拟用刘寄奴方加减：刘寄奴20g，王不留行15g，熟地黄15g，山药20g，山萸肉10g，萆薢10g，琥珀10g（包煎），沉香5g（后下），杜仲15g，续断15g，补骨脂10g，核桃肉30g，肉苁蓉30g。14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
1月24日二诊：服上方后，腰痛腰酸、小腹胀明显好转，大便通畅，小便清长，会阴部胀感仍未消失。煎剂用原方续服14剂，另加服一料化铁丸，处方：威灵仙45g，楮实子45g，三七20g，土鳖20g，水蛭20g，鹿角霜30g，大海马30g，乌梅30g，鸡内金30g，皂角刺30g，全蝎30g，急性子30g，露蜂房30g，紫河车30g，淫羊藿30g，九香虫15g。蜜丸，每日2次，每次10g，饭后温水送服。
3月14日三诊：服上方后，感觉良好，会阴部胀痛也基本消失，停服煎剂，续服蜜丸，处方：威灵仙45g，楮实子45g，三七20g，萆薢10g，桃仁30g，九香虫15g，急性子15g，水蛭30g，大黄15g，土鳖虫15g，莪术50g，皂角刺30g，全蝎30g，乌梅30g，露蜂房30g，大海马1对，紫河车30g。蜜丸，每日2次，每次10g，饭后温水送服。
5月16日三诊：偶尔脚麻，腰部隐痛，检查提示第4、5腰椎骨质增生，口不渴，舌淡苔白，脉缓。处方：威灵仙45g，楮实子45g，急性子20g，石见穿15g，土鳖20g，皂角刺10g，大海马1对，肉苁蓉30g，紫河车30g，刺猬皮20g，淫羊藿10g，杜仲20g，补骨脂10g，续断15g，骨碎补20g，三七10g，琥珀10g，血竭10g，鹿角霜10g，露蜂房10g，白芥子20g。蜜丸，每日2次，每次10g，饭后温水送服。
上方间断服至2007年，几年来小便再无困难，腰痛也未发作。
按 因患者高龄，又患冠心病、高血压病等，尽管前列腺增生比较严重，但医患双方都不愿进行手术治疗，一直采用保守疗法，每当小便不出时即实行导尿，多年来，患者自己已经掌握了导尿术，免于住院。但后来尿闭发作频繁，三五日要导尿1次，生活质量降低，故患者希望中医能解决问题。一诊所见证候为肾虚瘀阻，适合用朱良春刘寄奴方合青娥丸加减。二诊时，在一诊处方有效的基础上，以化铁丸缓图。此后丸药长期服用，疗效显著，患者不再需要导尿，保证了基本生活质量。
该案有笔者的一处用药心得，即在丸剂中，针对前列腺增生的特点使用了大量动物药，以加强其软坚散结、缓中补虚的作用。所加动物药共10味，即水蛭、土鳖、刺猬皮、九香虫、鸡内金、大海马、全蝎、露蜂房、鹿角霜、紫河车。诸动物药中，攻邪之品4味，即水蛭、全蝎、土鳖、刺猬皮，均具有深入血络、搜剔顽邪的强大作用。其中的刺猬皮较少运用，《神农本草经》云其治“阴肿痛引腰背”，《名医别录》云其“疗腹痛疝积”，现代有人单用此药治疗前列腺炎和肾结石。扶正之品共6味，即鹿角霜、鸡内金、大海马、紫河车、露蜂房、九香虫。其中，鹿角霜既能温补督脉，又可软坚散结，对于中老年人由于肾气衰退引起的各种增生症，具有独到的扶正祛邪作用。鸡内金健胃消食，亦可消积。张锡纯说：“不但能消脾胃之积，无论脏腑何处有积，鸡内金皆能消之，是以男子痃癖、女子癥瘕，久久服之皆能治愈。”九香虫，《本草新编》云：“兴阳益精，虫中之至佳者，入丸散中，以扶衰弱最宜。”特别是大海马，笔者认为其堪称治疗前列腺增生的要药。李时珍评价海马的四大功效为“暖水脏，壮阳道，消瘕块，治疔疮毒肿”，其中前三项均适合于本病，因为小便不利、阳痿、前列腺增生，都是本病的主要特征。方药宜制成蜜丸以缓图，久服能改善症状、恢复功能，尚不严重的增生可得以缩小或控制发展。总之，通过临床实践可知，治疗前列腺增生，不仅需要软坚散结、活血化瘀的药物，也需要温肾壮阳、增加雄激素水平的药物，互相配合，才有可能消除增生的组织，这就是中医消补兼施的道理。
案二
李某，男，59岁，2018年4月28日初诊。患有前列腺炎3年，每到春夏之交会明显加重，表现为夜尿4~5次，白天有尿频尿急，平时排大便也比较困难，大便成形，大便时生殖器坠胀感，会阴处发胀、不痛，严重影响睡眠及生活质量。平时不易上火，无口干口苦现象。舌淡，脉缓。
处方：桂枝10g，牡丹皮10g，桃仁10g，赤芍10g，土鳖虫10g，牵牛子10g，刘寄奴2g，木香10g，茯苓10g，猪苓10g，泽泻10g，车前子15g。7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
5月5日二诊：服完7剂后夜尿减少至1次，生殖器坠胀感及会阴部胀满感完全消除。要求做药丸长期服用，控制炎症。处方：桂枝90g，茯苓90g，牡丹皮90g，桃仁90g，赤芍90g，土鳖虫90g，牵牛子90g，刘寄奴60g，木香60g，小茴香30g，延胡索90g，水蛭90g，泽泻90g，白术90g。水丸，每日2次，每次10g，饭后温水送服。
按 本案是常见的前列腺炎，笔者以五苓散合桂枝茯苓丸治疗。患者夜尿多，白天小便也急，舌淡，脉缓，不上火，明显是阳虚膀胱之水不能化气，水饮直接从膀胱排出，这正是五苓散所主。笔者用原方加牵牛子、车前子，加强利尿作用，即所谓“通因通用”。同时，患者还有会阴部坠胀、大便坠胀难解的症状，有些医者会从气滞的角度辨证，以笔者的经验来看，患病两年，必定气病入血，应从瘀血凝滞入手治疗。故用桂枝茯苓丸加刘寄奴、土鳖软坚散结，稍加木香理气，一诊即有显著疗效。二诊加小茴香、延胡索，温元理气，加强膀胱气化作用，做药丸巩固疗效。
读者可能会有一个疑问，《金匮要略》肾气丸恰好是治疗夜尿多的，为什么反而选择治疗小便闭的五苓散？这不是方证不符吗？首先应该明白，无论小便多或少，只要病机都属于阳虚水不化气，这两首经方都可以使用，《金匮要略》肾气丸偏于温补，五苓散偏于温通。患者正当中年，没有明显的腰酸膝软等肾虚症状，加上有瘀滞在内，故宜通不宜补，选择五苓散比《金匮要略》肾气丸要好。
案三
周某，男，58岁，2018年6月9日初诊。患者有慢性前列腺炎多年，起夜频繁（3~4次），有尿频尿急现象，小便不畅，目前出现尿道口烧灼感，会阴部胀痛。腰痛，饮食尚可，耳鸣，眼睛有重影。既往有甲状腺功能减退病史。
处方：桂枝10g，茯苓10g，牡丹皮10g，桃仁10g，赤芍10g，猪苓10g，泽泻10g，白术10g，土鳖虫10g，黄芪30g，萹蓄10g，瞿麦10g，车前子15g，人参10g。14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
7月12日二诊：服上方后起夜次数明显减少，尿频尿急症状缓解，尿道口灼热感消失，耳鸣逐渐改善。处方：桂枝10g，茯苓10g，牡丹皮10g，桃仁10g，赤芍10g，黄芪30g，人参10g，五味子15g，车前子15g，菟丝子15g，枸杞子30g。继服7剂。煎剂服完后续服水丸巩固疗效，处方：桂枝60g，茯苓60g，牡丹皮60g，桃仁60g，赤芍60g，车前子90g，五味子90g，枸杞子90g，菟丝子90g，黄芪90g，当归60g，三七90g，全蝎50g，楮实子90g，紫河车90g。水丸，每日2次，每次10g，饭后温水送服。
按 本案用桂枝茯苓丸合五苓散，因患者有尿道口有灼热感，故加八正散中的扁蓄、瞿麦、车前子养阴清热；患者耳鸣、腰痛、眼睛重影，故加黄芪、人参。一诊有效后，二诊更合当归补血汤、陈氏加减驻景丸（四川名医陈达夫创制方），补肝肾，治疗眼疾。陈氏加减驻景丸由楮实子、菟丝子、枸杞子、五味子、车前子、茺蔚子、三七、紫河车、全蝎、木瓜、寒水石组成。（彭坚 湖南中医药大学）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