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工作文件汇编(1949-1983年)》(下文简称《汇编》)是反映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医药事业历史过程和经验的专题性史料,也是深化党史研究、践行“两个结合”的重要课题。
从“团结中西医”到“中西医结合”,再到“保持中医特色”,这部史料清晰地展示了中国共产党在处理“传统继承”与“现代发展”关系中的深刻智慧。
中医药政策研究的“史料富矿”
党领导的中医药政策演进研究,史料是基石。《汇编》由卫生部中医司主编,1985年内部出版,编纂时间与衡阳会议紧密衔接,辑录了1949年至1983年党和国家关于中医药方针政策的重要文件,旨在系统总结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医工作的历史经验,为中医事业正名与发展提供历史参照。
从发文主体和文件类型看,《汇编》既有中央的决策批示,也有卫生部门规范文件、工作规划和会议纪要等,还涉及部分内部文件,体现了从顶层设计与政策实施两个层面共同推进中医药工作的组织机制,成为全面、系统地反映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医药事业发展的过程,总结党的中医药政策的重要参考文献。
《汇编》在体例上纵向编排,采用政策节点驱动的编纂逻辑以突出节点的历史意义。作为官修史料,《汇编》呈现的是政策的“结果性”文件,而非政策执行的全部动态。因而,必须在尊重史料的基础上,通过科学解读与互证,揭示其背后的历史逻辑。
从“团结”到“结合”的话语跃升
新中国成立初期,全国正式西医不足2万人,而约几十万的中医分布于广大基层,全国至少一半人的诊疗仍以中医药为主。面对医疗资源严重失衡的情况,《共同纲领》明确提出“推广卫生医药事业”,1950年第一届全国卫生会议将“团结中西医”确定为三大方针之一。
然而,政策的确立并非坦途。新中国成立初期,卫生部门也曾出现过限制、排挤中医的偏差。关键时刻,毛泽东一针见血地指出:“中国如果说有东西贡献全世界,我看中医是一项。”他明确批评了错误倾向,提出必须使中医“科学化”。1954年,《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明确提出发扬祖国医学遗产,使它逐渐和现代医学科学合流。同年,卫生部成立中医司,中医管理从科级升格为司局级。
1958年,中医药事业迎来决定性飞跃。10月11日,毛泽东在《卫生部党组关于西医学习中医离职班情况成绩和经验给中央的报告》的批示中提出了:“中国医药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应当努力发掘,加以提高。”这一论断将中医药的地位提升至蕴含着巨大知识潜能的独立体系,政策话语从“合流”升级为“发掘”,开启了“中西医结合”的全新范式。此后,从国家卫生部门到全国各地,普遍开展了大规模地贯彻党的中医政策、团结中西医、编写中医课程教学大纲和教材等工作,中医工作的实效性不断增强。1962年,卫生部党组《关于改进祖国医学遗产的研究和继承工作的意见》向中央报告,得到中央批准并转发。《意见》明确提出用现代科学方法研究祖国医学遗产、中西医综合疗法等问题,对于推进党的中医政策、中医科学化具有重要作用。同一时期,中医研究院及北京、上海、广州、成都四所中医学院相继成立,“中西医结合”的制度化路径初步形成。
从“团结”到“结合”的话语演进,反映了党在社会主义建设初期,处理传统文化与现代科学关系时,积极探索以现代科学方法整理、提升、发展祖国医学遗产的智慧。
“中医特色”在曲折中回归确立
《汇编》收录的文件中,1966年至1976年的数量锐减,重大批示几乎空缺。到1977年底,全国中医人数从1959年的36.1万人减至1977年的24万人,中医医院也从1371所减少至129所,减少91%,中医药事业在制度层面遭遇了重大曲折。
然而,党对中医药事业的领导和探索并未彻底中断。毛泽东、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卫生部等部门,在艰难环境中仍多次就中西医结合工作作出要求,维持着中医药事业发展,体现了中医政策的连续性,也为1978年后的政策回归作了准备。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中医药事业也迎来了拨乱反正的曙光。1978年,卫生部党组向中央提交《关于认真贯彻党的中医政策,解决中医队伍后继乏人问题的报告》,直言不讳地指出了中医队伍的严峻危机。中共中央〔1978〕56号文件批转了该报告。在审阅这一文件的过程中,邓小平专门作出重要批示:“这个问题应该重视,特别是要为中医创造良好的发展与提高的物质条件。”
中央文件与邓小平的批示,是改革开放新时期的中国共产党对时代问题作出的响亮回答,将政策重心从“历史定位”转向“现实保障”,为中医药事业的恢复发展提供了强有力的政治保障和物质条件。1978年56号文件发布之后,各级党政部门高度重视,全国中医界受到极大鼓舞,中医医院、高等中医药院校建设开始回暖。1980年,全国中医和中西医结合工作会议正式提出“中医、西医和中西医结合这三支力量都要大力发展,长期并存,团结依靠这三支力量,发展具有我国特点的新医药学,推进医药科学现代化”的方针,中医的独立主体地位在国家政策层面得到初步承认。
针对当时“中西医结合”实践中出现的“中医西化”倾向,原卫生部部长崔月犁批评道:“挂着梅兰芳的牌子,唱着朱逢博的调子。”1982年4月,卫生部在湖南衡阳召开了一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会议——衡阳会议。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首次全国中医医院和高等中医药院校建设工作会议,它响亮地提出:中医医院和中医学院必须姓“中”!从此,中医药事业从“中西医结合”的单一赛道,转向了“三支力量”长期并存、共同发展的新格局。
衡阳会议鲜明提出突出中医特色,发挥中医药优势,发展中医药事业的根本指导方针,标志着党的中医药政策完成了从“中西医结合”到“中医特色”的回归。同年12月,五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首次将“发展现代医药和我国传统医药”写入国家根本大法,为中医药事业提供了最高层级的法律保障。
“两个结合”视野下的历史启示
审视《汇编》这一宝贵文本,从“团结中西医”的资源整合,到“中西医结合”的科学探索,再到“保持中医特色”的文化自觉,党领导中医药事业的政策演进轨迹,正是“现代化”与“文化主体性”之间不断校准平衡的结果。
筑牢文献史料基础,是总结历史规律的前提,其价值必须通过科学的方法论才能体现。一方面,要坚持以专题性史料为基础,同时进行多方文献对照互证。另一方面,要正视史料局限、拓展史料边界,在未来的研究中引入地方档案、挖掘口述史料等,构建从政策文本到实践反馈的完整图景。
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医药事业取得显著成就,为增进人民健康作出了重要贡献。回望1949至1983年这段历程,党领导中医药事业的政策演进,恰恰是对“两个结合”的生动诠释。从最初解决“看病难”的务实选择,到“科学化”探索的艰辛道路,再到坚定“姓中”的文化自信,每一步都显示着中国共产党对传统的尊重、对规律的把握和对创新的追求。《汇编》中的文件,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照亮未来的明灯。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继续深化党领导中医药政策史的研究,必将为我们在新时代传承好、发展好中医药事业,注入不竭的精神动力和理论底气,特别是为当下中西医协同攻关、中医药标准化建设提供历史的镜鉴。(申登科 陕西中医药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