卵巢癌术后化疗相关性便秘治验一则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5版 2026-07-17

卵巢癌是妇科恶性肿瘤中预后较差的癌种之一,早期症状隐匿,部分患者确诊时已属进展期,术后复发风险及长期管理压力较高。手术联合铂类化疗仍是卵巢癌综合治疗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在控制肿瘤的同时,也可引起胃肠功能紊乱、正气耗伤、生活质量下降等问题,影响术后康复与长期随访。

便秘是肿瘤治疗及康复过程中常见的伴随症状,可由盆腹腔手术、化疗药物、止吐或镇痛药物、活动减少、饮食改变、情志失调等多因素诱发。肿瘤患者之便秘,往往不仅是肠腑传导不利,还常兼纳差、乏力、失眠、焦虑、小便异常等全身表现,提示正虚、气滞、湿浊、瘀毒、神机不宁交织为病。若仅以泻下或单纯润肠为法,虽可暂缓排便困难,却难以改善其背后的脾肾亏虚、气机失畅与神机不安,甚则耗伤正气,致病情反复。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市中医医院主任医师田建辉,传承国医大师刘嘉湘“扶正治癌”学术思想,并提出“调神治癌”理念,强调肿瘤诊疗不应单纯关注有形瘤体,更应重视患者正气、神志、气机与脏腑功能的整体失衡。本案针对卵巢癌术后化疗相关性便秘,从补脾益肾、调神通腑入手,寓通于补、通而不伤,体现了肿瘤伴随症状管理中的中医辨治特色。

茅某,女,54岁,2025年8月13日初诊。主诉:反复大便秘结、排便困难半年余。现病史:患者2024年10月体检发现右侧卵巢肿块,2024年11月1日行卵巢癌根治术,术后病理示卵巢透明细胞癌,未见淋巴结转移;免疫组化示EMA(+)、ER(−)、PR(−)、Ki-67(+)、HER-2(2+)。2024年12月27日起行紫杉醇联合卡铂化疗3周期,末次化疗时间为2025年3月2日。化疗后曾出现肝功能损伤、ALT升高,予易善复治疗。后续随访PET/CT示卵巢癌综合治疗后未见明显复发,右肺中叶外侧段见磨玻璃小结节。术后化疗后患者渐现大便秘结、排便困难,甚则3日一行,反复半年余,故来诊。刻下症:大便秘结,排便困难,3日一行;夜寐不安,多梦,睡后易醒,醒后难以入睡;潮热汗出,晨起口苦,纳欠佳,腰酸,小便淋涩。舌淡红,有齿印,苔薄白,脉沉细。

西医诊断:卵巢恶性肿瘤术后、化疗后;化疗相关性便秘。

中医诊断:癥瘕;便秘(证属脾肾两虚、气滞腑阻,兼痰湿瘀毒、心神失养)。

治法:补脾益肾,调神通腑,行气润肠,兼清热解毒、活血通络。

方药:黄芪30g,白术54g,白茯苓18g,土茯苓30g,白花蛇舌草30g,薏苡仁27g,枸杞子18g,淫羊藿15g,南方红豆杉9g,槟榔9g,蜀羊泉15g,当归27g,磁石30g(先煎),天冬18g,制五味子9g,煅龙骨27g,细辛6g,地龙9g,制吴茱萸6g,黄连3g,威灵仙18g,炒川楝子9g,葛根27g,草果仁12g,槲寄生18g,盐杜仲18g,地骨皮27g,猪苓27g,金银花18g,垂盆草27g,佩兰9g。14剂,日1剂,水煎,早晚分服。嘱患者清淡饮食,适度活动,避免过食辛辣燥烈之品。

8月27日二诊:排便困难较前好转,1~2日一行;夜间多梦好转,潮热缓,仍晨起口苦,纳欠佳,腰酸,小便淋涩。舌淡红,苔白腻,脉沉细。舌苔由薄白转白腻,提示湿浊中阻、气机不畅仍较突出;便秘虽缓,但腑气未全通。处方于初诊方去槟榔、黄连片、炒川楝子,加醋延胡索18g、赤芍9g、蜜麸炒枳实9g;当归减为18g。续服14剂,煎服法同前。

9月10日三诊:便艰已缓,日行1~2次;夜间多梦较前好转,潮热缓,晨起口苦,纳欠佳,腰酸,小便淋涩。舌淡红,苔白腻,脉细。前期行气导滞、通腑下行已见成效,治疗重心由“急通腑气”转向“通腑后调神、利湿、扶正”。处方去蜜麸炒枳实、威灵仙、金银花、垂盆草,加炒酸枣仁27g、珍珠母60g、炒车前子30g;白术减为45g。续服28剂。

10月8日四诊:大便转畅,夜寐转安,潮热缓,晨起口苦,纳一般,腰酸缓解,小便淋涩缓解。舌淡,有齿印,苔薄白,脉细。患者大便转畅,夜寐转安,腰酸与小便淋涩亦较前改善,提示脾肾渐复、腑气渐通、湿浊渐化、神机渐安。上方减细辛、草果仁等温散燥湿之品,清热解毒药亦较早期减量,保留补脾益肾、调神通腑之基本结构。

后定期于门诊调整中药,随访至今,病情稳定。

按 本案患者卵巢癌术后又经紫杉醇联合卡铂化疗,手术耗伤气血,化疗克伐正气,脾胃运化受抑,气血津液生化不足,肠腑失于濡养与推动,故见大便秘结、排便困难。其便秘并非单纯阳明腑实,而是以脾肾亏虚为本,气滞腑阻为标,兼见痰湿瘀毒、心神失养。纳欠佳、舌有齿印、脉沉细,乃脾气不足之象;腰酸、小便淋涩,为肾气不足、下焦气化不利;晨起口苦、潮热,为湿浊郁热未尽;夜间多梦、睡后易醒,属心神失养、神机不宁。故治不宜峻下攻逐,当以补脾益肾为本,调神安眠为枢,行气润肠通腑为用。

初诊方中重用白术,配黄芪、茯苓、薏苡仁以补脾益气、健运中州,使肠腑传导有力;枸杞子、淫羊藿、槲寄生、盐杜仲补益肝肾,助下焦气化;当归养血润肠,槟榔下气导滞,川楝子疏肝理气;制吴茱萸、草果仁、佩兰温化湿浊、醒脾和中;黄连清泄郁热。通腑之法不专在攻下,而在行气、化湿、润肠、降浊。磁石、煅龙骨、制五味子、天冬重镇安神、养阴敛神;土茯苓、白花蛇舌草、蜀羊泉、南方红豆杉、金银花、垂盆草清热解毒、化湿散结,以应肿瘤术后“余毒未尽、既病防变”之需。全方寓通于补,补而不滞;寓润于行,通而不伤。

三次复诊的加减变化,体现了“急则通其腑,缓则复其本”的用药节度。二诊时排便已较前改善,但舌苔转白腻,湿浊中阻、气滞未解,加枳实、延胡索、赤芍以行气消痞、活血止痛、通腑导滞。三诊便艰已缓,日行1~2次,撤去较强破气导滞之品,加酸枣仁、珍珠母养心安神、重镇潜阳,加车前子清利下焦湿热,治疗由“急通腑气”转向“通腑后调神、利湿、扶正”。四诊大便转畅、夜寐转安,舌苔由白腻转薄白,减温散燥湿与清热解毒之力,转入巩固调理。

本案尤能体现“调神通腑”在肿瘤伴随症状管理中的意义。便秘虽病在肠腑,但夜寐不安、多梦易醒、烦躁、纳欠佳等症贯穿病程,说明神机失养、气机失畅与腑气不降相互影响。田建辉以磁石、煅龙骨、珍珠母重镇安神,酸枣仁、五味子养心安神、交通心肾,其目的并非单纯改善睡眠,而是通过安神定志,使神安则气机和,气机和则腑气降。治疗后大便转畅,夜寐转安,纳食改善,烦躁减轻,正说明“调神”可作为恢复气机升降、改善肠腑传导的重要环节。

本案提示,肿瘤术后化疗相关性便秘不宜拘泥于“燥结”“实秘”而单纯攻下。临证当辨正虚、气滞、湿瘀、神机失调之偏重,从扶正、调神、通腑三端入手:补脾益肾以复肠腑推动之源,调神安眠以畅气机升降之枢,行气润肠以通下窍、降浊阴。如此则脾肾得复、神机得安、腑气得降,下窍通则气机自顺。(霍晨星 于盼 罗斌 李明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市中医医院


编辑:刘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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