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衰一病，以现代医学观之，多责之于泵体功能衰减。而中医以整体为念，其核心病机不外“虚、瘀、水”三者。虚为气血阴阳之不足，乃少阴根本之未固；瘀为血行稽滞，如川渎之不畅；水为津液潴留，似水潦之蔓延。三者交互为因，相扣成结。其间又以心肾阳气虚衰最为要紧，与《伤寒论》少阴病提纲所揭示之阴寒内盛、真阳衰微机理，亦可互参。新疆医科大学教授邓德强提出，临证观察与古今文献皆表明，心衰至重笃阶段，其证多见心肾阳衰、阴寒内盛，当从少阴病角度推求其治。笔者有幸跟师，现整理其验案一则，以飨同道。
严某，男，65岁。2026年3月18日初诊。主诉：阵发性心悸、胸闷15年，加重半个月。现病史：患者冠心病史15年，曾于某医院分2次行冠状动脉支架植入术，共植入支架7枚；2型糖尿病病史7年，近期血糖控制尚可；否认药物及食物过敏史。长期服用沙库巴曲缬沙坦钠片、盐酸伊伐布雷定片、达格列净片、维立西呱片、硫酸氢氯吡格雷片、阿托伐他汀钙片等。半个月前因病情加重，于某医院诊断为“慢性心力衰竭（心功能Ⅲ级）”，求中医药系统治疗来诊。刻下症见：心悸阵发，胸中憋闷，神疲乏力，动则气喘明显。纳食尚可，夜寐尚安，二便调。无双下肢水肿，无畏寒、肢冷、喘憋不能平卧。舌边齿痕苔薄腻，脉沉弦滑而数。
西医诊断：慢性心力衰竭（心功能Ⅲ级）；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冠脉支架植入术后）；2型糖尿病。
中医诊断：心衰病（心肾阳虚，水瘀互结，兼有化热之象）。
治则：温肾助阳，益气利水，活血通脉，佐以清热。
方用真武汤加减：制附片15g（先煎），白芍12g，茯苓12g，白术12g，生姜3片，丹参20g，炒山楂12g，鹿衔草30g，烫水蛭5g，生黄芪20g，黄连8g。7剂，每日1剂，水煎400ml，分2次饭后温服。
3月25日二诊：患者服药后，胸前区憋闷感较前明显好转，心悸仍作，但频率及程度均已减轻。舌脉大体同前。方药已中病机，效不更法，略作调整，黄芪增至25g，加苍术12g、玄参20g。14剂，煎服法同前。
4月8日三诊：患者精神转佳，自述胸闷、气短明显改善，神疲乏力减轻，能进行短距离散步而不气喘。方药已显良效，治则不变，稍事调整，初诊方黄芪增至30g，加女贞子12g、枸杞子12g。14剂，煎服法同前。
4月29日四诊：上方服完后，患者自行续服7剂，诉症状持续减轻，日常活动后已无气短，精气神显著恢复，渐如常人。舌红边齿痕苔薄腻，脉弦滑。药已中的，心气得复，心阳得振，瘀血水饮渐化，故诸症悉减，心功能等级由Ⅲ级渐向Ⅱ级好转。初诊方黄芪增至35g，加女贞子12g、菟丝子12g。14剂，煎服法同前。嘱患者定期复诊以巩固其效。
按 此案患者年近古稀，罹患胸痹心痛十五余载，虽经屡次支架植入以通脉，然心之阳气已衰，复患消渴，阴液暗耗，虚实夹杂。脉数之象，合以舌苔薄腻、胸闷诸候，此为水饮瘀血内结，气机久郁，蕴而化热，乃当前标急之象。虽其消渴宿根为阴虚内热之禀，然此时治当以清解郁热为要务，阴分亏耗之续补，可俟郁热稍挫再议不迟。病机在于寒热错杂，本虚标实，故治法不可纯以温补，当于温阳益气、活血利水之中，佐以清热之法。“少阴”统心肾而主水火，肾阳为一身阳气之根，此案心阳衰微，其源实在命门火衰，故治当以温肾为先，俾肾阳蒸腾，心阳方能受荫而复。故首诊方以真武汤为核心，择制附片直入少阴，峻补元阳，如离照当空；白术、茯苓、生姜健脾运，化水湿，共为臣佐；白芍一味，敛阴和营，制附子之燥。益入黄芪以振胸中大气，合丹参、水蛭、炒山楂、鹿衔草等活血通络之品，共奏化瘀生新、通脉宁心之功，深契“久病入络”之训。更妙在入黄连，其性苦寒，于此方中，一则可直折久郁之热，与制附片相配，寒热并用，相反相成；二则清心安神，以定心悸；三则兼对其消渴宿疾，寓有病证同治之意。如是方与群温之品并行不悖，集温、补、消、清、通于一体，正合寒热错杂、虚实夹杂之复杂病机。
二诊胸闷显减、心悸得缓，而舌脉未改，提示阳虚水湿郁热之胶结格局未易，故效不更方，稍作加减。方中加入苍术、玄参，苍术苦温，燥湿运脾；玄参咸寒，滋阴降火。二药一燥一润，乃近代名医施今墨治疗消渴之经验药对。本案患者宿罹消渴，阴分本虚，今虽以温阳为主，然不可不顾其阴虚。苍术合白术、茯苓，运脾化湿而不伤正；玄参伍黄连，清郁热而兼护阴。是于治心衰中寓治消渴，于化湿浊中寓护阴津，深合“杂病同治”之旨。方由温阳活血转向益气、燥湿、养阴清热并进，法随证转，不失机宜。
三诊时诸症大减，已能缓步徐行而不喘，此乃心阳渐复、水瘀渐化之明证，邪气既挫，正虚相对凸显，遂将重心由攻补兼施转向扶正固本，黄芪增至30g，大补脾肺之气以驭心脉，添女贞子、枸杞子平补肾阴，合“阴中求阳”之旨，使阳得阴助而生化无穷，心肾交泰、水火既济。
及至四诊，患者神采奕奕，渐如常人，舌已转红，脉中沉、数悉退，仅余滑象，昭示郁热已清，病机已由寒热错杂转归以正虚为主、余邪轻微，治疗亦顺势由温清并用过渡至平补阴阳、固本培元。故续增黄芪，但去枸杞子之偏阴，加菟丝子之平补，阴阳兼顾，命门火壮则气化蒸腾有序，从本以绝复发之迹。（王诚斌 新疆医科大学）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