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赴敦煌考察,夜晚我信步走进沙州夜市。沙州,是敦煌旧名。长街灯火连绵,摊铺相接,飞天、驼队、胡旋舞的影像在高大荧屏上流转;红柳枝串起的烤肉在火上滋滋作响,木香、肉香与烟火气混成西北特有的味道。游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若只以旅游眼光看,这是一座热闹夜市;若稍带中医药史的眼光看,它又像一扇窗口,使人从今日灯火中望见千年前沙州的市声、驿路、胡商与药香。
敦煌位于河西走廊西端,自古为中原通向西域、中亚、南亚的重要节点。《后汉书》称其为“华戎所交一都会”,实非虚语。今天再谈敦煌,不宜只把它理解为“一条路上的驿站”,更应看作丝路网络中的绿洲城市。莫高窟藏经洞文书保存有汉文、藏文,以及于阗文、突厥文、梵文、粟特文等多语种资料,内容涉及佛经、契约、账簿、书信、医方、学校抄本和寺院管理。由此可知,敦煌不仅是壁画与佛教艺术的圣地,也是普通人生活、市场交易、医药知识传播和跨文化往来的历史现场。
今日沙州夜市中,最容易引人注意的本草物产,是肉苁蓉、锁阳、罗布麻茶,以及李广杏脯、石榴果干、蜜枣、巴旦杏仁等。它们被装进礼盒、茶包和旅行袋,也被赋予“沙漠”“丝路”“养生”的名号。表面看,这是当代旅游商品;深一层看,却可视为古今丝路本草流通的回声。
这种回声,在敦煌遗书中早有印证。在后唐的归义军政权时期,沙州市场日渐繁荣。敦煌遗书学童杂抄中保存了一段店铺徕客叫卖词:“某乙铺上新铺货,要者相问不须过。交关市易任平章,卖物之人但且坐。”其后所列货物包括橘皮、胡桃、栀子、高良姜、诃黎勒、大腹皮、槟榔、莳萝、荜拨、芜荑、大黄、胡麻、胡椒、大枣、石榴、砂糖、饧糖,以及白矾、皂矾、紫草、苏木等。今天读来,这不像现代意义上的一张“中药铺药目”,更像杂货铺、香药铺、食品铺、染料铺重叠的市井货单。
这正是敦煌市场最有意味之处。中古时期,药、食、香、染之间并没有今天这样清晰的边界。诃黎勒、高良姜、荜拨、胡椒、槟榔、大腹皮等,既可入药,也可作为香料、调味品或贵重物产;栀子、紫草、苏木、白矾、皂矾,既与医药相关,又可用于染色;大枣、石榴、胡桃、砂糖、饧糖,则连接着饮食、滋养、馈赠和日常消费。古代敦煌的店铺,面对的并不只是医家,而是僧侣、士人、商旅、军人、妇女、儿童和普通百姓共同构成的城市人群。换言之,敦煌医药史不是一部孤立的药房史,而是一部药物、饮食、手工业、信仰与日常生活交织而成的文明史。
把视线转回当下,夜市里的肉苁蓉和锁阳,是最具“沙漠本草”特征的物产。二者多生于干旱、半干旱地区,传统功效都与补肾阳、益精血、润肠通便有关。现代研究也关注其多糖、苯乙醇苷、黄酮、酚类等成分,涉及抗氧化、免疫调节、肠道功能、疲劳和衰老相关机制等方向。不过,实验研究提示某些药理活性,并不等于已经可以夸大为治疗某病的“神药”。沙漠本草的价值,既在药用经验,也在生态适应、资源保护、质量控制与合理开发。
罗布麻茶同样值得一提。罗布麻生长于西北盐碱地、河岸和荒漠边缘,其叶入药,传统上有平肝安神、清热利水之用,也常被制成茶饮。现代研究关注其中黄酮类、酚酸类成分及抗氧化、抗炎、心血管和抗焦虑、抑郁等改善情绪的作用。夜市中一包普通茶饮,背后连接着盐碱地生态、民间药茶和现代天然产物研究。但罗布麻茶不能简单等同于降压药、安眠药或抗抑郁药,长期饮用者,尤其正在服用相关药物者,仍应注意个体差异。
李广杏脯、石榴果干、蜜枣、巴旦杏仁,更接近日常生活中的“药食同源”物产。杏与肺,枣与脾,石榴与生津涩肠,胡桃与补虚润燥,这些联系使丝路饮食与本草知识相互交织。它们可食、可药、可馈赠、可旅行携带,正是这种多重属性,使今日夜市与古代沙州店铺之间有了跨越千年的呼应。古人并不把“养生”理解为孤立的保健口号,而是落实在一枚果实、一杯茶饮、一缕香气、一段旅程之中。
还有一种物产并未陈列在药摊上,却同样让人难忘,那就是红柳。夜市上红柳枝烤肉最有地方风味。红柳即柽柳属植物,在西北荒漠、河滩、盐碱地常见。传统中药柽柳取嫩枝叶,有发表透疹、祛风除湿之用;但在地方生活中,它更多是防风固沙植物、薪柴、烤肉枝条和乡土材料。红柳烤肉不能说成“药膳”,却提醒我们,在敦煌这样的绿洲社会中,药用植物、生态植物、燃料植物和食物加工材料,常常并非截然分开。
由此看来,沙州夜市不只是消费场所,也可以成为一座活的“丝路本草小博物馆”。从肉苁蓉可讲荒漠寄生植物与资源保护;从锁阳可讲药食资源与质量规范;从罗布麻可讲盐碱地植物与传统药茶;从红柳可讲地方饮食与荒漠生态;从敦煌文书叫卖词可讲唐与五代市场广告、市井语言和商品社会。这样的中医药文旅,不应把每一种地方物产都说成灵丹妙药,而应讲清它从哪里来、如何流通、怎样使用、现代研究看到什么、又有哪些地方需要谨慎。
时近午夜,沙州夜市灯火依旧。肉苁蓉、锁阳静静陈列,罗布麻茶被装进游客行囊,杏脯与蜜枣闪着糖霜,红柳烤肉的烟气在街巷间浮动。眼前是当代旅游城市的热闹,身后却仿佛仍有后唐学童抄写市声时留下的余响。
敦煌绝非只有壁画、飞天、驼铃与黄沙。它也是中原与西域本草互通、药食并行、香药远来、药染共生的文明枢纽。系统整理敦煌丝路药材史料,活化河西本土道地药材,挖掘荒漠乡土植物的现代价值,并以准确、克制而生动的方式向公众传播,既是对千年丝路医药文脉的接续,也是推动中医药文化走向现代社会的一条可行路径。
大漠辽阔,药香不绝。沙州夜市的灯火,照见的不只是今日游客的欢声,也照见了千年丝路本草在当代重新焕发的生机。(戴昭宇 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心身医学专委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