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心理疾患病程迁延、病机复杂，现代医学在症状控制上虽具优势，然药物副作用、社会功能康复等仍是临床挑战。中医以其整体观念与辨证论治体系，在调和阴阳、疏解情志、改善体质方面独具慧眼，常能弥补单纯西医疗法之不足，为患者提供更深层的康复路径。、

杜万君系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主任医师，深耕情志疑难问题40余年，长期致力于精神心理疾病治疗的学术研究与临床工作，擅长中西医结合治疗抑郁症、焦虑症、精神分裂症、药物不良反应、躯体化障碍、药物依赖等常见疑难型精神心理问题。笔者有幸跟师，整理其三则典型医案，生动阐释了如何将中医辨证论治精髓，转化为精准的理、法、方、药（针）组合，并与西医治疗形成协同增效，最终实现控制症状、减轻副反应、恢复社会功能的综合目标。

案一

刘某，男，39岁，2025年7月24日初诊。主诉：敏感多疑12年。患者于2013年起病，长期情绪郁结，疑心被跟踪，当地医院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曾服阿立哌唑口崩片，症状好转，规律服药3年余后自行停用。2024年病情反复，再现被害妄想、焦虑多疑，同年8月住院治疗，予阿立哌唑、利培酮、苯海索口服，仍有多疑表现，并在当地服用中药，疗效不显。舌淡红，苔黄，脉弦。

中医诊断：癫病（肝郁内热证）。

治法：疏肝解郁，清热安神。

处方：生石膏30g（先煎），黄芩10g，炒栀子10g，菊花10g，茯苓20g，陈皮15g，法半夏9g，麸炒枳实15g，石菖蒲15g，北沙参20g，甜叶菊3g，刺五加15g，贯叶金丝桃15g，天竺黄10g，生地黄20g，龙胆草10g，竹茹10g，豆蔻10g，生龙骨20g，生牡蛎20g。30剂，每日1剂，水煎，分2次服。

西药仍服阿立哌唑、利培酮、苯海索。

8月24日二诊：焦虑多疑明显缓解，诉此前服西药有手抖副作用，现已消失。效不更方，继服巩固。

按 本案患者因长期情志不畅，肝气郁结，日久化火，形成肝郁内热之证，故见苔黄、脉弦。本方以“清、疏、镇、养”四法环环相扣。首用生石膏、黄芩、炒栀子、龙胆草、菊花直折肝经实火，为“清”；配以枳实、陈皮疏畅气机，使火郁得以发之，为“疏”；复用生龙骨、生牡蛎、石菖蒲重镇安神、除烦开窍，为“镇”；佐以生地黄、北沙参、刺五加养阴益气，防苦寒与重镇之品耗伤气阴，为“养”。此外，竹茹、天竺黄清热化痰、除烦定惊，助生龙骨、生牡蛎以安神；茯苓健脾渗湿以安神，豆蔻化湿行气以醒脾，二药合陈皮、枳实共调中焦气机；贯叶金丝桃疏肝解郁、调畅情志，为治郁证之专药。全方清疏而不伤正，镇养而不助郁，体现了中医“火郁发之”“标本兼顾”的配伍智慧。中西协同，手抖（西药副反应）消失、焦虑减轻，正是内热得清、肝郁得疏的明证。

案二

李某，女，28岁，2023年4月20日初诊。主诉：疑人议论、自语自笑4年。4年前患者确诊精神障碍后长期服药（硫必利、碳酸锂、丙戊酸钠），因服药不规律，症状反复，表现为疑人议论、自语自笑。现纳差眠差，大便调。舌淡，苔薄黄，脉细数。

中医诊断：癫病（阴虚内热证）。

治法：滋阴清热，安神定志。

处方：炒栀子8g，菊花8g，茯苓10g，泽泻10g，陈皮6g，法半夏6g，麸炒枳实6g，石菖蒲10g，首乌藤15g，贯叶金丝桃12g，麦冬10g，石斛10g，甜叶菊3g，刺五加12g，姜竹茹10g，枸杞子10g。30剂，每日1剂，水煎，分2次服。

西药调整：利培酮口崩片4mg，每日1次；苯海索2mg，每日2次。

此后多次复诊，在上方基础上稍事加减。6月21日幻听、自语自笑消失，唯觉腿乏。9月25日幻听、多疑未再发，睡眠改善。2024年1月14日手抖消失，可协助家务、外出购物，与人交流正常。

按 患者病程日久，暗耗阴液，虚热内扰，心神不宁，故见疑人议论、自语自笑、舌淡苔黄、脉细数等阴虚内热之候。治当滋阴清热、安神开窍。方中麦冬、石斛、枸杞子滋养阴液，助阴血之源；炒栀子、菊花清心除烦、清肝泻火，以解虚热之扰；法半夏、陈皮、麸炒枳实理气化痰，使气机宣畅则痰热自化；石菖蒲、首乌藤、贯叶金丝桃安神定志、解郁宁心；茯苓、泽泻相伍，利水渗湿而引热下行，且茯苓兼能宁心安神；姜竹茹清热化痰、除烦止呕，助半夏、枳实以清化痰热；刺五加益气健脾、养心安神。配合西药调控精神症状，中西并用，使虚热得清，心神得养，不仅精神症状改善，生活质量亦显著提升。

案三

刘某，女，15岁，2023年7月10日初诊。主诉：情绪低落2年余。2021年6月起情绪低落，过度担忧考试，伴头晕、胸闷、手抖、兴趣减退，曾住院诊断为“青少年情绪与行为障碍”，服用丙戊酸钠、喹硫平，有自伤行为。现纳可，嗜睡，大便不调，月经已数月未至。舌边齿痕，苔薄白，脉弦。

中医诊断：郁证（肝郁气滞证）。

治法：疏肝理气，调畅情志。

处方：北柴胡6g，茯苓9g，陈皮6g，法半夏6g，麸炒枳壳9g，白芍12g，郁金6g，合欢皮6g，党参10g，豆蔻8g，贯叶金丝桃8g，甜叶菊3g，刺五加8g，山药8g，白术8g，盐车前子12g，泽泻8g。30剂，每日1剂，水煎，分2次服。

西药调整：丙戊酸钠缓释片早0.4g，晚0.4g；草酸艾司西酞普兰片早5mg；劳拉西泮片0.25mg必要时服。

另予针刺疗法，取太冲、内关、神门、足三里、三阴交、百会。

此后多次复诊，在上方基础上稍事加减。7月30日情绪波动减轻，暴食改善，仍乏力嗜睡。9月26日状态好转，偶有手抖手冷，社交、上学恢复，月经复常。10月29日情绪稳定，自杀念头消失，体力、食欲恢复良好。

按 本案展现了“针药并用，身心同调”的综合智慧，也体现了疗效的阶梯性，先情绪波动减小、暴食改善（肝气得疏）；随后社交、上学恢复，月经来潮（肝脾调和，气血渐充）；最终情绪稳定、体力恢复、自杀念头消失（心神得养，正气来复）。这一过程验证了“疏肝—健脾—养心”的治疗逻辑。针药结合在加速初期改善、巩固长期疗效方面具有优势，针刺取太冲疏肝解郁，内关宽胸宁心，神门安神定志，三穴相配，肝心同调，解气郁而安心神；足三里健运脾胃，三阴交调补肝脾肾，二穴相配，培补后天以资气血；百会升清安神，与内关、神门上下相伍，共奏宁心开窍之功。（闫宇靖　北京中西医结合精神与心理疑难病专家会诊中心）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