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中药是中医药宝库的重要组成部分。我国海洋中药资源的应用历史非常悠久,自《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等古籍起,就有一些海洋中药如海藻、昆布、牡蛎、海马等的药用记载。当前,在国家政策推动与科技创新驱动下,海洋中药产业正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然而,资源家底不清、质量标准缺失、研发投入不足等瓶颈问题依然突出。本文立足中医药经典理论,系统梳理海洋中药的历史沿革与发展现状,深入剖析现存瓶颈,前瞻未来趋势,并在此基础上提出具有产业指导价值的发展路径,以期为海洋中药的传承创新与高质量发展提供参考。
《神农本草经》记载海洋药物13种,包括属于上品的牡蛎等。明代《本草纲目》收载海洋中药190种。从性味功效来看,《本草纲目》所载海洋中药的药味以甘味和咸味为主;药性以平性居多,其次为寒性和温性;功效以补益类和清热类为多,其次为化痰止咳平喘和利水渗湿药。这一功效分布特征深刻反映了海洋中药“咸以软坚、寒以清热”的性味规律与“补益兼清解”的功能特点,与现代海洋中药的临床应用方向高度吻合。这些经典著作确立了海洋中药在中医药体系中的基本地位。
新中国成立以来,海洋中药的文献整理与理论研究取得了系统性进展。以《中华海洋本草》《中华本草》《中药大辞典》等学术专著为代表,海洋中药的品种考证、性效研究和临床应用得到全面梳理。《海洋中药方剂大辞典》中含海洋中药的方剂达一万多首,为现代海洋中药创新药物研发奠定了坚实的文献信息基础。
政策驱动与产业崛起
政策体系实现突破
2026年5月,自然资源部等8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快海洋药物和功能制品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指导意见》),这是我国首部支持海洋生物医药产业发展的政策文件。《指导意见》强调,统筹加强海洋药物和功能制品“资源链+科技链+产业链+应用链”全链条创新体系建设,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力争到2030年,多项海洋创新药上市,产业增加值突破1300亿元,创新能力和集聚水平显著提升,综合实力进入国际前列。《指导意见》明确提出“加强海洋中药经典名方挖掘,支持建设标准物质库、质控标准体系和信息数据平台,加快研制现代海洋中药”。山东、广西、江苏等沿海省份纷纷出台专项规划。
产业规模快速扩张
在政策驱动下,我国海洋生物医药产业实现了跨越式发展。2025年产业增加值已达996亿元。产业链涵盖海洋创新药物、海洋保健食品、海洋生物材料、海洋生物制品等领域,其中壳聚糖、海藻酸钠等原料级产品产量占全球份额超80%,自主研发海洋药物品类约占全球上市总品类28%。在产业集聚方面,青岛市海洋中药产业集群已入选省级医养健康产业集群。明月海藻建成了全国规模最大的海洋中药生产基地,形成年产2000吨海洋中药制剂及健康终端产品的生产能力。
科研平台与学科建设持续加强
国内众多高校和科研机构搭建了先进的海洋中药研发平台。南京中医药大学建立了海洋药物研究开发中心和海洋药用生物资源研究与开发重点实验室,广西中医药大学设立了海洋药物研究院。大多数研发平台获得了国家部委和各省市的立项建设支持。
在学科建设方面,广西中医药大学、山东中医药大学、南京中医药大学均建立了海洋中药学学科。山东中医药大学建立了以海洋中药为优势特色专业的研究生教育体系,设立了海洋中药学硕士和博士学位点。2023年在山东青岛成立的中国海洋学会海洋中药专委会,是目前首个全国性海洋中药领域学术组织,成员来自全国38家单位。
制约发展的深层挑战
尽管发展态势向好,海洋中药的可持续利用与产业发展仍面临诸多瓶颈。
资源家底不清与生态压力
作为海洋中药应用的海洋生物资源动态状况不清,部分品种已濒临枯竭。过度开发和海洋环境变化导致海洋生物资源减少,保护意识淡薄致使研发与保护脱节。此外,海洋中药主要分布在近海、浅海,对深海、远洋生物的认识和挖掘远远不够。海洋生物量占地球总生物量的87%,物种丰富度远超陆地,但这一巨大的药源宝库远未得到充分开发。
质量标准体系缺失
海洋中药的质量标准缺失已成为产业化发展的核心瓶颈。由于海洋中药来源复杂、成分多样,加之重金属、海洋生物毒素等风险指标难以有效监控,质量控制面临特殊挑战。虽然广西于2025年在全国率先启动海洋中药材标准制定工作,并于2026年1月1日正式颁布实施全国首部省级海洋中药材地方标准,一次性收载37个品种,但全国性的海洋中药质量标准体系尚未建立。
研发投入不足与创新乏力
研发投入不足难以形成可持续性利用局面。海洋药物研发难度大、转化周期长,产业规模化、集约化程度较低。现有海洋中药产品单一、附加值低,创新能力和科技含量不足。海洋生物医药领域仍普遍存在“基础研究多、临床转化少”的问题,产学研用协同不足,中试转化服务不畅。尤其是现有平台研究方向分散,缺少连接高校与企业成果转化的平台,高校科研院所与企业脱节,研究成果无法有效产业化。
数字化与智能化水平不足
在海洋生物资源信息方面,缺少系统的数据共享平台;针对海洋来源的天然产物,缺乏高质量、标注清晰的生物活性数据来训练可靠的预测模型。AI在靶点发现、作用机制预测与药物发现方面的应用仍显不足。
三大方向引领变革
学科交叉与技术融合:AI赋能“数智蓝药”
未来海洋中药研发将深度融入人工智能技术。《指导意见》提出,创新“AI+海洋药物”新技术,建立高质量数据集,支持打造“数智蓝药”大模型、智能实验室、中试训练模型等数智化平台和场景,构建海洋药物智能化开发新范式。加快先进技术应用推广,带动产品谱系优化。
“化学合成—生物制造—AI融合”三位一体的研发模式,将为海洋药物的可持续发展提供根本解决方案。AI技术的引入将有效破解海洋生物医药领域的技术瓶颈与转化堵点,缩短研发周期、提高创制成功率。
生物资源拓展:从近海走向深海
海洋生态系统将成为中药新资源的“蓝色宝库”。《指导意见》提出,加快国家深海基因库建设,加大深海极区生物遗传资源战略性储备,加快建设深海基因“探采藏测评用”全链条服务体系。突破稀缺海洋药用动植物人工繁育技术和药源规模化生产瓶颈,优化海洋药用动植物进口审批手续。
海洋中药因其独特的性效作用和生物活性,有望成为中医药现代化与国际化的重要突破口。
应用的产业化与国际化:深度融入全球医药创新网络
海洋药物研发已成为全球医药发展的重要方向。中国与东盟国家在海洋药物领域的合作前景广阔。海洋中药的国际合作将从学术交流向标准共建、产业协同纵深推进。
系统推进高质量发展
夯实资源根基:摸清家底与构建保藏体系
首要任务是开展海洋药源生物资源系统调查。在第四次全国中药资源普查成果基础上,设立海洋药用生物资源普查专项,摸清资源物种数量、资源蕴藏量、生态环境、种群分布等家底。同时完善“种质库+化合物库+基因库+信息库”四库保藏体系。突破稀缺海洋药用动植物人工繁育技术和药源规模化生产瓶颈。利用“海洋牧场”模式,促进海龙、海马等传统中药品种的规范化、规模化养殖。
强化标准引领:建立质量控制体系
应加快构建海洋中药质量标准体系。支持建设标准物质库、质控标准体系和信息数据平台。加大海洋中药生产环节监督检查和抽检力度,重点加强重金属、农兽药残留、海洋生物毒素等风险指标监测,建立全链条质量追溯体系。各省份应结合本地特色海洋生物资源,加速启动地方海洋中药材标准编制计划。
提升创新能力:打造高能级平台与“人工智能+”赋能
应加快海洋药物领域国家级创新平台建设,布局“蓝色药库”转化医学平台及概念验证中心、中试放大平台等成果转化公共服务平台。依托中医药高等院校、科研院所、医疗机构、企业力量,组建一批海洋中药领域交叉创新团队和创新平台。加强“人工智能+”与海洋生物资源、海洋先导化合物发现与新药开发等领域紧密结合。通过构建AI赋能的虚拟筛选平台、模拟临床应用,有效提高海洋中药研发效率和安全性。
推动产业整合:构建全产业链生态
推动“资源养殖—产地加工—健康食品—功能食品—海洋新药—海洋功能材料”的全产业链开发利用模式。发挥医疗机构中药制剂和名医验方在中药创新研发中的孵化器作用。加强“政—产—学—研”联动,政府发挥顶层设计与政策引导作用,企业主动对接科研前沿明确市场需求,高校与科研院所聚焦关键领域开展有组织科研,金融机构创新产品破解融资难题。形成“基础研究—技术攻关—成果转化—产业培育—金融赋能—市场应用”的闭环。
发挥中医药特色:形成差异化竞争优势
在中医药理论指导下开发海洋药物,具有更强的目的性且更易于成药。许多传统海洋中药在本草典籍中已明确功能主治,可根据临床需求有针对性地从中药典籍中寻找治疗药味与方剂。充分利用海洋中药“药食同源”属性,多数海洋本草(如海藻、海参)既是中药材又是食品原料,天然适配特医食品、保健食品、中药制剂及创新药的全链条开发。对于沿海滩涂地区,可将盐碱地改良与耐盐中药资源种植相结合。
海洋中药承载着中华民族数千年的蓝色医药智慧。从《神农本草经》到《本草纲目》,从《中华海洋本草》到首部国家政策文件的出台,海洋中药的发展历程本身就是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的生动缩影。当前,我国海洋生物医药产业正处于从“百亿级”向“千亿级”跨越的关键阶段。然而,资源保护、标准建设、创新投入等瓶颈问题的破解仍需持之以恒的努力。唯有坚持中医药经典理论指导,依托政策与科技双轮驱动,贯通资源链、科技链、产业链、应用链全链条,方能让海洋中药这一“蓝色宝库”焕发新的生机,为健康中国建设和海洋强国战略贡献独特力量。(刘睿 吴皓 南京中医药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