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拟宽胸舒郁汤治疗神经症经验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6版 2026-08-05

神经症,又名神经官能症、精神神经症,是一组精神障碍的总称,属于精神性疾病。其临床主要表现为神经衰弱、强迫症、焦虑症、恐怖症、躯体形式障碍、癔症等,患者自觉心理痛苦不适且妨碍躯体功能或社会功能等,但无相应的器质性病变基础。此病病程大多持续迁延或呈发作性,一般认为其发病与遗传因素、神经生物学、心理社会因素等关系密切。中医古籍无“神经症”病名,依据其临床表现及病因病机,可将其归于“郁证”“脏躁”“梅核气”“心悸”等范畴,其发病主要与心、肝、脾胃、肾等脏腑相关。

郁证是由于情志不舒、气机郁滞所致,以心情抑郁、情绪不宁、胸胁满闷、胁肋胀痛,或易怒易哭,或咽中如有异物梗塞等症为主要临床表现的一类病证。《金匮要略·妇人杂病脉证并治》记载了属于郁证范畴下的脏躁及梅核气两种病证,并创立甘麦大枣汤和半夏厚朴汤两首经典名方,为后世辨治郁证奠定了坚实的方证基础。元代《丹溪心法·六郁》提出了气、血、火、食、湿、痰六郁之说,创立了六郁汤、越鞠丸等治疗方剂。现代学者在此基础上,提出了心、脾、肝、胆、肾、肺郁的脏腑分类及其治疗方案。《古今医统大全·郁证门》指出:“郁为七情不舒,遂成郁结。既郁之久,变病多端。”《景岳全书·郁证》进一步丰富了郁证的分类和治法,认为郁证为身心疾病。《临证指南医案·郁》指出“盖郁症全在病者能移情易性”,即为情志之郁。另外,明代新安医家程原仲指出,运用调和脾胃气机之法,可平诸郁之滞。

内蒙古医科大学教授翟光,从事中医临床、教学、科研工作50余年,融汇中医经典理论与当代疾病特点,逐步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学术主张和临证特色。其临床经验丰富,尤其擅长诊治冠心病、高血压病、慢性肝病、肾病及各类神志疾病等,其临床辨证精准、方药配伍灵活,在多种疑难病证中取得显著疗效。现将翟光应用自拟方宽胸舒郁汤辨治神经症经验进行总结,并附3则验案,以期为现代中医临床与教学提供借鉴。

临证经验

翟光临证擅长治疗郁证,他认为中医所言郁证包括现代医学的神经衰弱、神经官能症、癔病及焦虑症等,也见于围绝经期综合征及反应性精神病。中医药治疗神经症强调针对其病因病机进行辨证论治,可明显改善临床症状,恢复脏腑生理功能,提高生活质量,具有独特优势。

病因病机

翟光认为,郁证系心情不畅、情志不舒,气机抑郁,失于条达所致。临床可见精神抑郁、易怒易哭,或精神不宁、咽中如物梗塞,或胸胁胀闷、善太息等。核心病机在于肝失条达、脾失健运、心失所养,最终导致脏腑气血阴阳失调。

本病初起以气滞为主,可兼有血瘀、化火、痰结、湿郁、食滞等,以实证居多,多见肝气郁结,气郁化火,气滞痰阻。久病不愈,可导致心神失养、心脾两虚、肝肾阴虚,疾病由实转虚,呈现虚实夹杂状态。

治法方药

关于本病治疗,古今文献述之甚详。翟光针对其门诊最常见的证型——痰火郁结型,提出了清肝泻火、行气祛痰、通利散结的基本治法,或佐以清解郁热、和胃降逆、解郁安神、开胃健脾等,并拟定治疗基本方宽胸舒郁汤加减治疗,临床获效甚好。

宽胸舒郁汤由瓜蒌25~30g、薤白10~12g、香附12g、乌药10~12g、厚朴12~15g、陈皮10g、黄连6~12g、吴茱萸2~5g、白术10g、炙甘草3g组成。

其中,瓜蒌甘寒,开郁散结,善于祛痰。薤白味辛则散,味苦则降,体滑则通。二药相合,降痰而通利气机,令痰浊消散、气机通利。黄连苦寒,可清泻肝火、清心泻火、清胃燥湿,一举三得。吴茱萸苦辛热,辛能制酸,热可胜寒,一可以制约苦寒之黄连防止其过度寒凉,二可加强开郁行气、疏肝解郁之力。一寒一热相伍,可以治疗由于肝胆失调、肝胆郁热所导致的胸胁苦闷、寒热往来等症状,即中医所讲之少阳证。临床体会,二药伍用可以调节交感神经与副交感神经的兴奋与抑制状态,从而改善临床诸多郁证症状。香附、乌药为《韩氏医通》之青囊丸,主治肝胃不和、肝胃气郁之腹胀腹痛,可疏理肝胆气机、行脾胃气滞。厚朴、陈皮、白术、甘草,即降平胃散中苍术改为健脾益气之白术,既可健脾行气,又可燥湿化痰,还可护胃和中。

临证加减:其一,伴有不典型心绞痛症状者,或心电图有缺血性改变,辨证属于痰火郁结为主兼有血瘀者,系由于植物神经功能紊乱造成血管痉挛性缺血,可在本方基础上加丹参15~30g、川芎8~12g、川楝子10~12g、延胡索10~15g。

其二,交感神经兴奋性增强则热象偏重,黄连剂量宜加大;副交感神经兴奋性增强则寒象偏重,吴茱萸剂量宜提高。具体而言,舌苔黄腻、口干苦重者,黄连可加至12g,吴茱萸使用2~3g。郁火不重,仅肝胃不和明显、吐酸烧心者,黄连与吴茱萸的剂量可根据患者实际情况,分别处以9g、3g,或6g、3g,或6g、5g。

其三,兼有食欲不振者,可加麦芽30g、鸡内金15g、山楂10g、莱菔子15~30g。

其四,伴有痰火内扰、心神不安者,可以加石菖蒲、郁金,重用石菖蒲解郁安神。或佐以合欢花(皮),既能解郁安神,又能和胃止痛。

此外,翟光强调,在临床实践中,医生需以耐心、审慎的态度向患者阐明其病情,并积极倾听其主诉。通过恰当运用沟通技巧与语言策略,医生可有效减轻患者不必要的心理负担,并增强其克服心身疾患的信心与决心。

验案举隅

案一

王某,女,39岁,2002年3月5日初诊。主诉:反复胸部憋闷3个月余,加重3日。现病史:患者3月前因家庭琐事情绪激动后,出现胸部憋闷、心情抑郁、恐惧。此后未曾系统诊治,胸闷窒塞感反复发作,每因情绪波动或劳累而诱发加重,发作时患者自诉有即将“憋死”的恐惧感和躯体症状。3日前因病情加重,为求系统诊治,遂来就诊。刻下症:患者精神抑郁、焦虑,口干、口苦,小便色黄,大便秘结。纳食一般,睡眠因胸闷、恐惧感而差。舌红苔黄腻,脉弦数。

西医诊断:心脏神经官能症。

中医诊断:郁证(痰火郁结,气机痹阻)。

治法:清肝泻火,行气祛痰,通利散结。

方用自拟宽胸舒郁汤:瓜蒌25g,薤白10g,黄连10g,吴茱萸3g,香附12g,乌药12g,厚朴12g,陈皮10g,白术10g,炙甘草3g。4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

3月9日二诊:自诉服药后心胸顿觉舒畅,情绪随之好转,大便通畅,但时觉乏力。药中病机,继予原方加半夏10g、党参12g,4剂。

后患者未前来复诊,1年后因领孩子来门诊看心肌炎,诉之前吃完4剂后症状完全缓解,1年来身心愉悦,无任何不适。

本案属痰火郁结、气机痹阻之郁证。患者因情志不遂致肝郁化火,灼津为痰,痰火互结痹阻胸阳,故见胸闷窒塞、焦虑恐惧;舌红、苔黄腻、脉弦数皆为痰火内郁之象。翟光以清肝泻火、行气祛痰、通利散结为法,以自拟宽胸舒郁汤加减化裁。

方中瓜蒌开郁散结、薤白辛散苦降,二者相互配合,令痰浊消散、气机通利,专攻痰气交阻之胸痹;黄连清泻心肝火热、清胃燥湿,吴茱萸开郁行气、疏肝解郁,寒热并用,既清肝胆郁火,又调畅气机升降;香附、乌药疏理肝胆气机,行脾胃气滞,解肝郁兼暖下元;厚朴、陈皮、白术、甘草,燥湿化痰,又防苦温伤阴;炙甘草调和诸药,益气和中,护胃安正。

二诊加半夏燥湿化痰、降逆散结,增强祛痰之力;党参补中益气、生津养血,兼顾气阴两伤,攻补兼施而获速效。此案体现了翟光“论病首重祛邪”的学术思想,以清肝泻火、行气祛痰为法,邪去而正自复,既调肝之郁结,又泻痰火之痹阻,验证了气血痰火同治在自主神经功能失调类疾病中的独特优势。

案二

张某,女,55岁,2001年7月25日初诊。主诉:绝经后反复潮热汗出3年,加重2个月。现病史:患者自3年前绝经后,反复出现潮热微汗,伴有心情不畅。近2个月来,上述症状加重,出现明显心烦,胸闷不舒,头重头晕,寐差,口苦,晨起喉间有清白痰,并伴有咽部异物梗塞感,吐之不出,咽之不下。为求系统诊治,遂来就诊。刻下症:心烦,头重头晕,胸闷不舒,咽部异物梗塞感,时有潮热、微汗,口苦,纳可,寐差,二便调。舌红苔白腻,脉弦。

西医诊断:围绝经期综合征。

中医诊断:郁证(肝郁脾虚,痰阻气滞)。

治法:疏肝健脾,理气化痰。

方用自拟宽胸舒郁汤加味:瓜蒌20g,薤白10g,黄连6g,吴茱萸3g,香附12g,乌药12g,厚朴12g,陈皮10g,白术12g,炙甘草3g,茯苓15g,远志12g,柴胡10g。6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

7月31日二诊:自诉服药后头晕、头重、胸闷好转,睡眠改善心情舒畅,咽中清白痰和堵塞感十去八九。再予原方6剂,水煎服。

后随访患者,6剂服后,症状未再出现,食欲和睡眠、体力较以前明显提高。

本案属肝郁脾虚、痰阻气滞之围绝经期综合征。患者绝经后肝失疏泄,气郁化火,横逆犯脾,脾虚生湿,痰气交结,故见潮热胸闷、喉间痰阻、寐差口苦;舌红苔白腻、脉弦乃肝郁痰湿之征。翟光以疏肝健脾、理气化痰立法,以自拟宽胸舒郁汤加味,加柴胡引经升散以达病所,加远志宁神定志以安魂魄,加茯苓健脾渗湿。全方融疏肝、健脾、化痰、安神四法。二诊守方续进,痰消气顺而诸症悉平。

案三

路某,女,51岁,2003年2月22日初诊。主诉:尿频反复发作2年,加重2周。现病史:患者自49岁绝经后,逐渐出现尿频症状,不伴尿痛、尿热,发作时日间约8~10次,夜间约2~3次,曾多次尿常规检查均未见异常。近2周以来,尿频症状显著加重,日间达30余次,夜间5~6次,并新发胃脘胀痛不适。因小便频繁严重影响夜间睡眠,需每晚服用安定助眠,睡后仍因频起小便而眠浅易醒,致白天精神困倦、周身乏力。测血压150/96mmHg。发病以来,患者食欲一般,大便调。刻下症:白天困倦乏力,胃脘部胀痛,小便频数,日间30余次,夜间5~6次,无尿痛尿热,眠差易醒。舌红苔白,脉沉细。

西医诊断:尿路神经官能症。

中医诊断:郁证(肝郁脾虚,气化不利,心神不宁)。

治法:调肝健脾,镇静宁神。

自拟方宽胸舒郁汤加减:黄连9g,吴茱萸3g,厚朴12g,白术12g,陈皮10g,白芍15g,防风12g,合欢花20g,夜交藤20g,百合20g,钩藤20g(后下),珍珠母30g(先煎),乌药12g,党参15g,炙甘草3g,车前子12g(包煎),牛膝15g。7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

3月1日二诊:患者尿频明显减少,白天5~6次,夜间1~2次,睡眠质量明显改善,不需服用安定亦可入睡,白天精神精力增强,胃脘胀痛减轻,时有心烦,口臭。舌红、苔黄,脉沉细。血压140/90mmHg。上方去车前子、怀牛膝、珍珠母、陈皮、党参,加炒枣仁20g、焦栀子10g、蒲公英20g。继服7剂。

3月8日三诊:患者心情舒畅,血压135/85mmHg,白天小便约4次,晚间睡眠较好,若临睡前2小时不喝水,基本不需起夜小便。诸症基本好转,嘱其自购参苓白术丸和血府逐瘀胶囊,早晚各服一种,以资巩固。

本案属肝郁脾虚、气化不利之郁证。患者绝经后肝失疏泄,气郁化火,横犯脾胃,脾虚气滞则膀胱气化失司,故见尿频无痛;肝火扰心,心神失养,故寐差多梦;舌红苔白、脉沉细乃肝郁脾虚、虚实夹杂之象。翟光以调肝健脾、镇静宁神立法。

初诊方中黄连、吴茱萸平肝火而调畅气机;白芍柔肝缓急,防风疏肝解郁,乌药顺气开郁,解下焦气滞之急迫;厚朴燥湿除满,陈皮理气化痰,白术健脾燥湿,党参益气补中,共调中焦气滞,复脾运化之职;合欢花解郁安神,夜交藤养心安神,百合清心安神,珍珠母镇惊安神,钩藤平肝潜阳,五药并用,交通心肾、宁神定志;车前子、怀牛膝,既利膀胱气化,又导虚火归元;炙甘草调和诸药。

二诊尿频减而见心烦口臭、苔转黄,示肝火未清,故去利水之车前子、牛膝及重镇之珍珠母,减党参防壅滞,加炒枣仁增安神之力,加焦栀子、蒲公英强化清肝泻热。

三诊以参苓白术丸健脾渗湿,合血府逐瘀胶囊活血调肝巩固,体现“急则治标,缓则治本”之旨。

此案彰显翟光肝脾同治、心肾并调的学术思想,尤重气机升降与神志安宁的交互影响,为尿路神经官能症治疗提供参考。

三案均因情志不畅引发肝气郁结,以肝郁为核心病机,但因累及脏腑(心、脾、肾)、症状侧重(胸闷、潮热、尿频)不同,治法方药呈现同中有异的特点,围绕疏肝、健脾、化痰、安神之法灵活调整。(郑陆峰 孟虎彪 陈广坤 李鸿涛 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药信息研究所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编辑:刘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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