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

猴枣，为一味用于小儿化痰的进口名贵中药，市面上的主要制剂叫作猴枣散。在《全国中药成药处方集》中，收录有上海、南京、杭州猴枣散的不同中成药组方。1997年，猴枣散被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列入全国中医儿科急诊必备中成药，临床主要用于高热、支气管炎、肺炎、哮喘等有里热症状者。

然而，长期以来，由于很少有人真正了解这味中药，即使是中医药研究人员多数时候见到的也是市售品，对其基原及产地知之甚少，有投机者以讹传讹，误导他人。至今，对猴枣及其相关制剂的科学研究很少，更谈不上进一步开发。对猴枣这样使用历史悠久的中药，先明确其基原是非常重要的。

纷扰

动物类中药中包含多种结石类的病理产物。例如，牛黄是牛的胆囊结石，马宝为马的胃肠道结石，狗宝为狗的胃结石。反观猴枣，从名称上看，人们自然想到其为猴子的结石，这样的认知也已被记入文献。有关猴枣的来源，众说纷纭，《中华本草》记述猴枣的来源为猴科动物猕猴等的肠胃结石。后又有考察组研究认为，猴枣来自印度母山羊的肠与胃幽门之间的结石；也有研究发现，其来自普通牧羊的肠胃结石。

笔者曾专门走访了中药界的老前辈李震熊先生。

李震熊先生年逾八旬，在香港经营名贵中药店已超过一个甲子，在行业内有“活字典”的美誉。他的药材店收藏有各种贵重中药，其中便包括猴枣。根据李震熊先生的介绍，猴枣主要为进口，商品猴枣有2种，一种为马来西亚猴枣，也叫域枣；另一种为印度猴枣。经过对市场与生产厂家的调查，笔者发现长久以来用于投料生产的均为印度猴枣。

李震熊先生又介绍，印度猴枣取自羊体内肠胃间的结石，最早产自伊朗一带，后主产于印度。年投入市场量200~400千克，除少量使用单品外，多数用于中成药。从他祖上经营店铺开始，便进口此种猴枣，在中国已有200~300年的使用历史了。

对于来源不明、成分不清、贵重的中药猴枣，在迄今公开的资料中，尚无记载有人目睹从猴子或羊体内取出猴枣，故有关猴枣的来源往往含糊不清。人们怀疑猴枣的来源可能不止一种动物的结石，既然长久以来主流用药的印度猴枣出自羊体内，那么为何在已有推断指出猴枣有山羊肠胃结石或山羊肠胃人工培育结石的情况下，国内的山羊体内没有产生猴枣？

为了探寻市售猴枣主流品种究竟为何物，了解其形成机制、收集方法和生态链，2018年1月中旬，笔者所在研究组一行4人，包括研究组成员白效龙、专业媒体制作人浣一平和柴林，以占实际使用量99%以上的市售主流猴枣商品为目标，专程前往印度中南部开启了一次探索考察。

西行

我们一行人首先抵达印度海得拉巴，在当地人带领下，驱车4个多小时到达了中南部的特伦甘纳邦，并深入到2个村镇，对环境进行了实地观察，采集了相关植物标本。同时，对2只山羊进行了现场解剖，考察全过程由浣一平、柴林摄像记录。采集的植物标本保存于香港浸会大学中医药学院的中国银行（香港）中药标本中心。

印度当地的牧民介绍，他们饲养了大量的山羊。山羊为群居动物，觅食力强，食性杂，对于各种牧草、树木枝叶等均采食。

每年4月，当地称作“Tummachettu”（阿拉伯金合欢，babultree）树木的果实成熟之后，牧民用木棒敲打树枝，让果实开裂，然后将散落在地上的种子收集起来。因其味道较苦，故牧民用盐水浸泡处理后再喂给羊吃。

有经验的牧民通过触摸羊的腹部，以感受颗粒状硬结物的存在，便可知哪些羊已经有“枣”了。没有“枣”的山羊，继续当作肉羊饲养；有“枣”的山羊，则加以特别饲养，即用货车将大批量的山羊运载到数千米外的山林中放牧。山羊食用各种树叶，有利于吸收营养，进而使猴枣变大成熟。山羊从6月草木繁盛的雨季开始喂养，到11月的旱季进行宰杀。羊体内一般120天可以形成“枣”。

通过对山羊的解剖，研究组发现结石形成的准确部位是盲肠，当地人统称为“cirdan”，也就是“肠胃里”，好似中文泛指的“肚子里”。

用清水一遍遍地洗涤盲肠，最后终于得到了一粒粒黑褐色发亮的“枣”，而其中一只羊的腹中竟然出现了17颗品相完好的“猴枣”，与在香港市场上多见的猴枣外形相同。除去灰色的结石外层包膜后，再剥离种皮，依然可见豆科植物的2个豆瓣状子叶。在同一个盲肠囊袋中，还有小石子与几粒黑小豆，但都没有形成结石，而只有基于“babultree”的种子才能形成结石。

当地牧民带领研究组找到了“babultree”，其为小乔木或乔木，高3~5米，树皮灰棕色，嫩枝被茸毛。羽片2~11对，小叶7~25对，长圆形，被短柔毛。荚果带状，长可达20厘米，宽1~2厘米，直或弯曲，种子间缢缩呈念珠状，被茸毛，不开裂。

经鉴定此植物为豆科金合欢属植物阿拉伯金合欢。阿拉伯金合欢的荚果一般在4月成熟，种子成熟时会变为褐色。此植物原产于非洲，后传至阿拉伯、阿富汗、印度等地，现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有栽培。在我国海南、云南等地，目前已有人工引种栽培。

在阿拉伯金合欢周围的环境中还生长着其近缘种植物黄豆树。环顾四周，还有很多植物为山羊所喜爱，如使君子科、大戟科、芸香科及豆科的一些植物。良好的牧场环境满足了羊群的需求，为羊群提供了充足的食物与营养。

此生态链与猴枣的形成密不可分。若植物的种子进入了山羊的盲肠囊袋里，则无法排出体外。在阿拉伯金合欢种子这种“引物”的刺激下，动物体内分泌出抗炎物质，又因种子富含单宁，与蛋白质结合后，会在种子表面形成一种天然的保护层，如珍珠的形成一样，层层加厚，实现了动物的自我保护。

此外，以往文献中说只有母山羊可以产生结石是不准确的，公山羊同样可以产生结石。那为何绵羊不产结石呢？这是因为绵羊的特性是仅吃草，而山羊除了吃草外，还吃各种树叶、果实。

从专业角度来看，其中文名称可考虑用“羊肠枣”，以表明其基原为“来自山羊的盲肠内以阿拉伯金合欢的种子为内核形成的结石”。

续航

此次实地考察，让我们了解到，市售的猴枣，准确地讲，应当叫“印度羊肠枣”。这种结石的应用在临床上有疗效、有历史、有资源、有成熟的培育技术、有稳定的供应链。

再有，“印度羊肠枣”从医学伦理的角度也是可以接受的，是很值得深入研究、开发、利用的一味药。

这次考察，也避免了“印度羊肠枣”这味传统中药失传的厄运。与此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洗脱了中医用药滥杀野生动物的罪名。（赵中振 北京中医药大学《本草纲目》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