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贯》言:“故咳嗽者,必责之肺,而治之之法,不在于肺而在于脾,不专在脾而反归重于肾。”久咳一证,病累肺、脾、肾三脏,病机总括虚实两端。虚者肺、脾、肾阳气虚馁,失于温煦、健运,致“水冷金寒”而咳;实者痰饮内伏,久病入络,致“饮伏肺络”而咳。临证须兼顾肺、脾、肾三脏,温阳扶正与化饮搜络并重,方能中的。湖北中医药大学教授李云海深研此证,颇有心得,笔者有幸跟师侍诊,现总结其久咳验案一则如下,以供参详。
患者,女,64岁,2026年5月18日初诊。主诉:咳嗽10年余。现病史:患者素体虚弱,10年前出现咳嗽,迁延至今,其间屡服止咳化痰之品不效,遂来就诊。刻下症:咳声阵作,平卧加重,咳痰清稀色白、味咸,形寒畏风,短气乏力,纳差便溏。脉沉弦,舌淡苔白滑。
诊断:咳嗽(脾肾阳虚,饮伏肺络)。
治法:温健脾肾,化饮搜络,益肺止咳。
方药:茯苓15g,干姜15g,细辛6g,醋五味子10g,化橘红15g,炒白术15g,太子参15g,炮附子10g,肉桂10g,制白附子10g,全蝎6g,炒僵蚕10g,炙甘草6g。7剂,水煎服,日1剂。
5月25日二诊:患者服药后咳嗽、咳痰增多,咳后觉舒;平卧咳嗽减轻,形寒畏风、短气乏力好转,纳可,大便成形,舌脉同前。上方加桔梗10g,7剂,煎服法同前。
6月1日三诊:咳嗽咳痰明显减少,痰味不咸,平卧基本不咳;余症均明显好转。易太子参为红参10g,加鹿茸片5g、蛤蚧粉3g,7剂。嘱患者将此三药用高压锅蒸煮1小时,连带药渣随汤剂并服。后随证加减调治月余,10年顽咳得愈,诸症皆消。
按 《素问·咳论》言:“五脏六腑皆令人咳,非独肺也。”脾胃一虚,肺气先绝;五脏之伤,穷必及肾。本案患者素体虚弱,久咳不愈,其病机非独肺金失肃,实根于脾肾阳虚、饮伏肺络。脾阳亏虚,运化不及故短气乏力、纳差便溏,母(脾)病及子(肺),肺虚宣降无权则咳声阵作;肾阳虚馁,失于温煦则形寒畏风。脾肾阳虚,温运无权,津聚成痰、水停为饮,故舌淡苔白滑,痰饮上渍于肺则咳清稀白痰;平卧痰饮上迫,壅塞肺气而咳甚。《丁甘仁医案》云:“咸为肾味,肾虚水泛为痰,冲气逆肺,则咳呛而气喘也。”痰咸一症,尤为关键,明确本病与肾阳亏虚密切相关。《丹溪心法》云:“痰挟瘀血,遂成窠囊。”《类经图翼》谓肺“虚如蜂窠”,久病入络,顽痰冷饮深伏肺络幽邃之处,已成“窠囊”之痼,脉沉弦即是明证。此病涉脾肾(致咳之本)、肺(饮伏之脏),呈阳虚为本、饮伏为标、久病入络之态,故久咳不愈。
治当温脾肾以复温煦健运,搜肺络以祛伏匿之饮。方中干姜、细辛温肺化饮,干姜又温脾阳以复健运,细辛兼启肾阳以助化饮通络;五味子敛肺止咳、益肾敛精,甘草、茯苓健脾利水。五药并用,蕴久咳肺脾肾同治之理,彰培土生金、金水相生之法,《金匮要略》苓甘五味姜辛汤即为此意。炮附子、肉桂大温肾阳以复温煦、气化之权,“益火之源,以消阴翳”,合化橘红、炒白术、太子参健脾益气、燥湿化痰,共奏温肾健脾、温阳扶正之功。白附子、僵蚕、全蝎为牵正散,取虫蚁飞走之品,辛烈走窜,直达肺络幽邃之处搜剔顽痰伏饮,破其窠囊,荡其宿根。全方融温补、温化、温通、搜剔于一炉,不用一味止咳之品,但使阳回饮祛络通而咳自向愈。
二诊患者咳嗽增多,然咳痰觉舒、平卧咳减,此非病情加重,恰是脾肾阳气来复,顽痰伏饮被虫蚁攻逐松动,由深出浅之佳兆。遂加桔梗宣肺排痰,因势利导。
三诊咳嗽明显好转,痰味不咸,诸症大减,调整扶正、祛邪比例,易太子参为红参,加鹿茸、蛤蚧以高压锅蒸煮,尽得温补脾肾、益气填精之力,合“形不足者,温之以气;精不足者,补之以味”之旨。后加减调治月余,10年顽咳,经温阳化饮、搜络祛邪、培元固本三法前后衔接,终告痊愈。
纵观本案,启示有三:其一,久咳之治,勿忘脾肾。久咳之源,实根于脾肾阳虚、水泛为痰、上逆迫肺,唯温脾肾、化寒饮,方为图本之治。
其二,痰之色味,亦为辨证关键。《证治汇补》言痰:“味甜者属脾热,味腥者属肺热,味咸者属肾虚,味苦者属胆热。”本案患者因痰咸而明肾阳亏虚之本,临证亦可触类旁通,直击病机关键。
其三,久咳饮伏肺络,非虫蚁搜剔不能除。叶天士《临证指南医案》云:“飞者升,走者降,灵动迅速,追拔沉混气血之邪。”久病入络,顽痰冷饮深伏肺络,草木之品力不能及,唯全蝎、僵蚕等虫蚁飞走之品,能搜剔经络、破其窠囊、荡其宿根,实为治疗久咳痼疾之关键法门。(陈哲宏 湖北中医药大学)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