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性面瘫是临床常见的神经系统疾病,以单侧面部表情肌瘫痪、额纹消失、眼裂扩大、鼻唇沟变浅、口角向健侧歪斜为典型临床表现,严重影响患者面部功能及社交生活质量。中医认为,周围性面瘫属“口僻”“面瘫”“口眼歪斜”范畴,历代医家对其病机多有论述,核心多与“风、痰、瘀、虚”相关。临床治疗常以扶正祛邪、疏风通络、化痰活血为核心,可采用针药结合、艾灸等多种中医疗法,以改善面部神经功能,减少后遗症发生。
苏州吴门医派源远流长,在筋骨经络疾病方面具有深厚底蕴,治疗上强调“轻清灵动、针药并重、重灸重外治”。江苏省苏州市相城区中医医院主任医师白学传承吴门医派学术思想,并师承苏州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尢氏针灸”第五代传人尢小鹤,擅长运用银质针、小针刀等中医微创疗法治疗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等疾病。其在周围性面瘫的诊疗中博采众长,结合自身临床实践,形成了“分期论治、针药结合、扶正祛邪、注重经络”的独特诊疗体系,临床疗效显著。现总结其经验供同道参考。
病因病机
白学武认为,正气亏虚是周围性面瘫的发病基础,风邪外袭是发病关键,情志失调是影响预后的重要因素。脾胃为后天之本,现代人作息不规律、饮食不节、劳累过度,易致脾胃受损,气血生化无源,面部失养;或年老久病耗伤气血,卫外不固,为外邪侵袭创造条件。《素问·太阴阳明论》曰“伤于风者,上先受之”,面部为诸阳之会,风寒之邪易侵袭面部经络,致气血不畅、筋脉失养、口眼歪斜。面瘫患者多有紧张、焦虑等情绪,情志不舒则肝气郁结、气机不畅,致面部经络瘀滞,形成“因情致病”“因病致郁”的恶性循环。
此外,病程迁延则“久病入络”,以致缠绵难愈或遗留后遗症。若治疗不当,如过度刺激,可诱发面肌痉挛,使虚、风、瘀互为因果,增加治疗难度。
治疗经验
白学武结合周围性面瘫的临床表现,将本病主要分为风寒袭表、肝气不舒、气虚血瘀3种证型;又针对周围性面瘫的病程进展,将本病分为急性期(1~7天)、恢复期(8天~1个月)、后遗症期(1个月以后)3个阶段。其临床中主要实施分期针药结合治疗,各阶段治疗有所侧重,同时兼顾辨证论治。临床辨证需灵活变通,部分患者可出现证型夹杂,如风寒袭表兼肝气不舒、气虚血瘀兼风寒未尽等,需结合具体临床表现,及时调整治则。
急性期
本阶段为面瘫发病初期,多属风寒袭表证,由外感风寒之邪,乘袭经络所致。发病急骤,常可见单侧面部表情肌瘫痪,额纹消失,眼裂扩大,鼻唇沟变浅,口角向健侧歪斜,伴患侧面部麻木、发凉,舌淡红,苔薄白,脉浮紧。
此时面神经处于炎性水肿高峰期,白学武强调治疗应“轻刺激、扶正气、祛风寒、通经络”,避免强刺激,防止加重面神经水肿,影响病情恢复。
选穴当少而精,如阳白、颧髎、地仓,此三穴分属少阳、太阳、阳明经,可疏通面部经络、调和气血;翳风是面神经穿出茎乳孔的关键部位;牵正为经外奇穴,专治口眼歪斜,可直达病所;远端取穴合谷,取“面口合谷收”之意,以祛风散寒;加刺足三里、三阴交以扶正固本。选用0.30mm×25mm毫针,常规消毒后,面部穴位予微针浅刺,施以“挂针”手法。强调针入皮下,深度仅0.5mm左右,以激发经气为度,状如轻挂于面部,不深刺、不重刺,不行提插捻转等强刺激手法,以防损伤面部神经。
艾灸以阳白、地仓穴温和灸为主,以局部产生温热感为度,谨防烫伤。对于耳后乳突部疼痛者,在翳风行温针灸。每次20分钟,每日1次。
中药治疗宜祛风散寒,兼以化痰通络,以小续命汤合牵正散为主方。白学武常加用葛根,以其性升散,专入阳明经,能引药上行、直达头面病所;又能升阳解肌、生津舒筋,缓解风寒所致面部肌肉僵硬、拘紧、板滞,改善筋脉失养之拘挛;且可扶助正气、祛邪而不伤正。若面部麻木明显,加羌活、防风,增强祛风散寒、通络止痛之力。若神疲乏力,加黄芪、党参益气扶正。此期证属风热患者临床较为少见,治宜疏风清热,常用银翘散加减。
恢复期
肝气不舒证可贯穿面瘫全程,但主要以恢复期最为多见。患者因面容改变情绪紧张,肝气郁结,气机不畅,导致面部气血经络阻滞,形成情志因素与病理改变互为因果的恶性循环。常见单侧面部表情肌瘫痪,口角歪斜,伴患侧面部胀痛、麻木,情绪波动时症状加重,可伴烦躁、易怒、胸闷、胁痛、失眠多梦、耳鸣等症,舌淡红,苔薄白或薄黄,脉弦。
此阶段面神经水肿逐渐消退,病情趋于稳定,患者正气渐复,外邪渐退,可加用电针治疗,治疗强调“加强刺激、疏通经络、调和气血”,促进面部表情肌功能恢复。
选穴多在早期针刺处方的基础上,用地仓、颊车透刺,另加用太冲以疏肝理气、通络开窍。将所选面部穴位连接电针仪,选用断续波,刺激强度以患者能耐受为度,避免过强刺激导致面肌痉挛,留针30分钟,每日1次,10天为1个疗程。断续波可提高肌肉组织的兴奋性,刺激其收缩,促进面神经功能恢复。针刺手法可适当加重,进针深度增至1mm~1.2mm,施平补平泻法,进一步激发经气、疏通经络。
中药以葛根汤为基础,合用四逆散、桃红四物汤调和气血。白学武常加用丹参、川芎等,活血化瘀、疏通经络,促进面部气血运行。若患者仍有风寒残留,可继续保留麻黄、桂枝等祛风散寒之品。若肝气不舒症状明显,重用柴胡、郁金,以疏肝解郁、调畅气机。
同时,嘱患者加强面部肌肉功能锻炼,如抬眉、闭眼、鼓腮、吹口哨等动作,每次10~15分钟,每日2~3次,辅助促进面部表情肌恢复,缩短病程。经此治疗,多数患者可基本痊愈。
后遗症期
此期患者多属气虚血瘀证,因病程迁延、正气耗伤所致。可见患侧面部肌肉萎缩、麻木、无力,面色苍白或萎黄,神疲乏力,舌淡紫或有瘀斑、瘀点,苔薄白,脉细涩。
本阶段患者正气耗伤明显,治当“益气活血、通络扶正、濡养筋肉”,结合特色微创疗法,促进病情痊愈,避免遗留后遗症。
针刺治疗继续保留足三里、三阴交等扶正穴位,巩固正气。同时,调整针刺手法,平补平泻,每次30分钟,每日1次,逐步减少电针治疗频次,避免过度刺激导致面肌痉挛。此外,可加用拨针治疗与咬合线治疗。这两种技法为白学武结合临床实践总结的特色微创疗法,可针对性改善面部神经功能,尤其适用于后期恢复缓慢或伴感觉异常的患者。
额肌、咬肌、颧肌、口轮匝肌等面肌起止附着点附近多可扪及筋结、压痛点,且大多与阳白、颊车、颧髎、地仓等腧穴位置重合,拨针治疗常选取此类穴位为主要治疗点。常规消毒后,从颊车、阳白进针,与肌纤维走向平行,沿皮下疏松结缔组织作扇形平刺,轻柔疏通、松解粘连。操作以轻柔、浅刺、疏通为要,避免强刺激,以防加重损伤。通过松解局部粘连、挛缩的组织,可促进无菌性炎症物质吸收,解除水肿压迫,缓解面部肌肉痉挛、僵硬,促进面部功能恢复。
咬合线点刺治疗时,嘱患者用力咬牙,取患侧颊部咬合明显处,常规消毒后,以毫针点刺,微放血少许,直达病所,疏通经气、泻热消肿。操作时需严格消毒,避免感染。颊部主要为面神经颧支、颊支、下颌缘支等分支分布,主要控制咀嚼肌及面部感觉,同时支配腺体分泌及味觉。依此进针,可刺激面神经,促进局部代谢,加速面瘫恢复。
中药治疗以黄芪桂枝五物汤、补阳还五汤为主方,合用桂枝茯苓丸、牵正散等,兼顾祛风通络、活血化瘀、益气扶正,实现标本同治。桂枝茯苓丸活血化瘀、通络散结,用于经络瘀滞明显者。白学武常合用葛根升阳舒筋、疏通经络,另可加地龙、全蝎等虫类药搜风通络,针对性改善病程迁延所致的经络瘀滞、筋肉拘急。若患者面部肌肉萎缩明显,加阿胶、熟地黄,益气养血、濡养筋肉。若伴面肌痉挛,加天麻、钩藤,平肝熄风、解痉止痛。若神疲乏力、脉弱,加大黄芪、党参用量,增强益气扶正之功。
此外,多数面瘫患者就诊时会表现出焦虑、抑郁等情绪,担心治疗效果不佳影响后续生活。白学武强调,面瘫治疗全程都应注意疏肝行气,始终关注患者情绪,要明确告知患者面瘫的病程特点,安抚患者以减轻其焦虑紧张情绪。治疗中注意选用太冲、内关、百会等穴行气安神,并用柴胡、郁金、合欢花等疏肝解郁之品。
验案举隅
李某,男,56岁,2026年1月初诊。患者4天前骑车受风后出现左侧口眼歪斜,就诊于某医院行头颅CT平扫,未见明显异常,予泼尼松、甲钴胺、全天麻胶囊口服。刻下:左侧额纹消失,左眼睑闭合不全,左侧口角向右歪斜,人中沟向右偏移,鼻唇沟变浅,鼓腮时患侧漏气,左侧额颞部疼痛,进食时食物易从左侧口角漏出,无耳鸣耳胀。舌隐紫,苔白腻,脉浮。曾行心脏支架植入术。
西医诊断:面神经炎。
中医诊断:口僻(正气不足,风寒湿邪外袭,痹阻经络)。
针刺治疗采用急性期方案:主穴取阳白、颧髎、地仓、翳风、牵正,配合谷、足三里、三阴交,微针浅刺,每日1次。翳风行温针灸,另予面部悬空灸。
中药予小续命汤合牵正散加减:蜜麻黄5g,桂枝20g,炒赤芍15g,葛根30g,防风10g,防己10g,党参30g,当归15g,川芎10g,制附子10g,麸炒僵蚕10g,全蝎6g,羌活10g,桃仁10g。7剂,每日1剂,水煎,分2次服。
二诊:现为发病第10天,左眼可闭合,口眼歪斜较前改善,脉弱。予上方加黄芪30g,继服7剂;电针、悬空灸隔日1次。
三诊:现为发病第19天,额纹正常,眼睑闭合完全,无鼓腮漏气,口角仍有右偏。继予针灸3次,病情告愈。
发病第45天时随访,面部表情肌均正常,无头痛,无味觉异常。
按 本案病属口僻,总由正气不足、风寒湿邪外袭所致。患者年过50,加之既往心脏支架植入史,正气自亏,气血运行不畅,卫外不固,易受外邪侵袭,此为发病之本。风寒湿邪乘虚而入,阻滞面部经络,致气血瘀滞、筋脉失养,遂发为口僻。症见左侧额纹消失、眼睑闭合不全、口角歪斜、额颞部疼痛,舌质隐紫、苔白腻、脉浮,皆为正气亏虚、风寒湿邪外袭、经络瘀阻之征。
治当益气扶正、温经散寒,兼以祛风除湿、活血通络,予针药并用之法。针取阳白、颧髎、地仓等面部穴位,直抵病所,疏通面部经络、调和气血;配合谷、足三里、三阴交益气养血、扶正固本,充养筋脉;翳风行温针灸,配合悬空灸温通经络、散寒除湿。辅以中药小续命汤合牵正散加减,参入葛根、羌活增强祛风散寒、解肌通络之力,合赤芍、桃仁活血散瘀。诸药相伍,共奏扶正祛邪、通络止痉之功。复诊症状好转,脉弱,效不更方,并予黄芪补气扶正。
诸药配伍、针药协同,则正气得补、寒邪得散、络脉得通,诸痹自舒,诸症渐缓。上法加减调治2周,病症明显缓解,继予针灸3次,巩固通络扶正之效,终使病情告愈。(高乃心 江苏省苏州市相城区北河泾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