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病必扰神 神乱必损形
——一例惊恐共病抑郁治疗心得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5版 2026-08-21

2024年首映的香港电影《破·地狱》,表面上讲的是通过宗教与民俗仪式,为往生者超度的故事。不过,剧中借用男主人公之口,说出了一句点睛警言:“活人也需要破地狱,活人也有很多地狱。”

从中医心身医学的立场来看,所谓“活人的地狱”,正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因心灵迷茫、认知偏颇、执念束缚而陷入的心身困境。中医学强调“形神合一”,郁证作为典型的心身疾病,其病机核心在于情志不舒、气机郁滞。本文拟从气机心身医学的视角,对一例惊恐共病抑郁的案例进行深入的辨证与用药解析,以窥中医心身同治之道。

病机探源:惊恐郁证的气机之变

患者为65岁女性,初诊时由家人陪同前来。32年前其经历母亲去世与离婚双重打击后,渐次出现失眠、噩梦、易惊等症状,后经精神科诊断为抑郁症,长期服用抗抑郁西药而病情未见改善。就诊时症见:寐差易惊,惊则头晕或乱叫甚至晕厥,头身抖动,咽干多痰、有异物感、干咳,惧怕人多、恐高,对声响、黑夜及红色产生恐惧,创伤事件闪回,负面思维反刍,悲观而痛不欲生。舌胖、苔白厚腻,脉动滑数。

此案病机复杂,但可归结为“郁”与“痰”二字。中医认为,郁证多由情志不舒、气机郁滞而致病。患者初遭母丧与婚变,悲忧交织,肝气郁结,疏泄失司。气机郁滞日久,一则影响心神,致心神失养而见失眠、噩梦、惊恐;二则横逆犯脾,脾失健运,水湿不化,聚湿生痰。痰湿既成,复与郁气相搏,上扰清窍则头晕,蒙蔽心窍则惊悸恐惧、噩梦纷纭,阻滞咽喉则咽中异物感。痰热内扰,故见舌胖苔腻、脉滑数。初诊辨证为“胆郁痰扰,痰迷心窍”。

随证治之:处方的动态调整

初诊处方以温胆汤合半夏厚朴汤加减:竹茹、茯苓、黄芩、枳壳、柴胡、石菖蒲、远志、厚朴、紫苏叶、紫贝齿、珍珠母、生姜、炙甘草、法半夏、陈皮。

温胆汤一方,源于唐代孙思邈《千金方》,宋代陈无择《三因极一病证方论》将其化裁为今用。全方理气化痰、和胃利胆,主治胆郁痰扰所致胆怯易惊、头眩心悸、心烦不眠、夜多异梦等症。方中半夏燥湿化痰、降逆和胃,竹茹清热化痰、除烦止呕,陈皮理气化痰,枳实破气消痰,茯苓健脾渗湿,甘草调和诸药。诸药合用,使痰热得清、胆气得和、心神得宁。

合用的半夏厚朴汤,出自《金匮要略》。原治“妇人咽中如有炙脔”之梅核气。该患者咽干多痰、有异物感,正是痰气交阻于咽喉的典型表现。方中厚朴、紫苏理气宽胸、开郁畅中,半夏、茯苓、生姜化痰散结、和胃降逆。与温胆汤相合,既增化痰之力,又强理气之功,使气行则痰行,郁开则神安。

此外,方中加入柴胡疏肝解郁,石菖蒲、远志化痰开窍、宁心安神,紫贝齿、珍珠母重镇安神以定惊悸。全方紧扣“气郁痰阻”这一核心病机,理气与化痰并重,疏肝与宁心同施,体现了中医心身同治的诊疗特色。

二诊时,患者服药3天后紧张感减轻、负面思维减少,但仍有夜半易醒、咽喉干燥、干咳减轻。舌象变为尖红而干、苔淡黄干腻,脉数。此示痰热渐化而郁热上扰之势尚存,故在温胆汤合半夏厚朴汤基础上合用甘麦大枣汤。甘麦大枣汤亦出自《金匮要略》,功能养心安神、和中缓急。三方配合,既清化痰热,又养心安神,体现“急则治标、缓则治本”的层次感。

三诊、四诊时,患者病情虽较初诊时减轻,但因受家中同患有情绪病的女儿影响,心身状态依然时有起伏。

五诊时,患者负面思维及噩梦减少、睡眠改善、心悸惊恐缓解,但咽喉仍有异物感,依然对声响、猫跳、黑夜及红色感到恐惧。舌胖暗、苔白腻,脉沉滑。此时痰热之势已减,而痰湿内阻、心肝气郁之象仍著,故处方加入人参、酸枣仁、磁石、石决明等,在化痰理气的基础上,加重了养心安神和平肝潜阳、益气健脾之力。

六诊时,患者已能单独乘巴士前来就诊,面带微笑,自述睡眠改善,负面思维及噩梦明显减少,心悸惊恐大为缓解。疗效显著,令人欣慰。

心身一体:气、痰、神的传变枢机

从心身医学的角度审视本案,其诊疗思路可概括为三个层次。

其一,气机郁滞为始动之因。情志不遂,肝失疏泄,气机郁滞,是众多病理演变的起点。朱丹溪提出“六郁”之说,指出气机郁积可导致脏腑失调。本案患者的气机郁滞,既有外在情志创伤的诱因(母丧、离婚、女儿情绪病的持续刺激),又有内在体质基础的支撑(脾虚生湿、痰湿内盛),内外相合,缠绵难愈。

其二,痰浊内生为演变之枢。气郁日久,影响脾胃运化,水湿不化,聚湿成痰。痰浊既成,复与郁气相搏,随气升降,无处不到——上扰清窍则头晕,蒙蔽心神则惊悸恐惧,阻滞咽喉则异物感。本案从初诊的“胆郁痰扰”到五诊的“痰湿内阻”,痰始终是贯穿全程的关键病理产物。

其三,心神失养为最终之果。形神一体,形病必扰神,神乱必损形。长期的惊恐、失眠、负面思维,反过来进一步耗伤心神、扰乱气机,形成“气郁→痰生→神扰→气更郁”的恶性循环。因此,治疗不仅需要化痰理气以治其形,更需要宁心安神以调其神,方能打破这一恶性循环。

“话疗”与药疗:心身同治的实践

本案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笔者作为主诊医师,在每次诊疗中都与患者充分交谈,引导其“放下过往,放松心身,专注于改善自身当下的生活与心身感受”。这种“话疗”与药物治疗的协同作用,正是中医心身医学“调神、调气”理念的具体实践。

《黄帝内经》云:“精神不进,志意不治,故病不可愈。”对于郁证这类心身疾病,单纯依靠药物往往难以根治。医师通过充分的医患对话,循循善诱地帮助患者调整认知和心态,使其对自身及周围环境能够看得清、想得开、放得下,这正是“心病还需心药医”的真谛所在。本案患者最终能单独乘巴士前来复诊,面露微笑,不仅体现了药物的疗效,更折射出其心身状态的全面改善。

需要注意的是,患者多年心结的根源在于婚姻伤害与母女关系的纠结。若不能从根本上看得清、想得开、放得下,并且走得出,其心身烦恼恐难彻底解决。这也提醒我们:为患者“破地狱”,不仅需要精准的辨证与用药,更需要耐心的倾听与引导,让患者从内心深处完成对过往创伤的释怀与超越——这或许正是中医心身医学最深邃的内涵所在。(戴昭宇 香港注册中医学会神志病分会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编辑:刘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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