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世平治疗慢性肝病自汗经验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5版 2026-08-24

慢性肝病包括脂肪肝、乙型病毒性肝炎、肝纤维化、肝硬化、肝癌等临床常见疾病,严重影响人类健康。在慢性肝病的发展过程中,患者常伴有自汗症状。目前,针对该病的研究相对较少,其发病机制尚不明确,缺乏有效的治疗方法。因此,积极探索有效的治疗方案,对于提高慢性肝病患者的生活质量、延缓疾病进展具有重要意义。广东省名中医、北京中医药大学深圳医院(龙岗)主任医师胡世平在防治慢性肝病自汗的过程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且临床疗效可靠。笔者有幸跟师,现将其经验总结如下。

病因病机

《素问·刺法论》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人体疾病的发生与正气盛衰密切相关,正气充盛则御邪有力,纵有虚风贼邪亦不能害;若正气亏虚,则诸邪易侵,变生百病。慢性肝病自汗的发生与进展,亦责之于正气不足,病位在肝。正气亏虚,肝脏失于荣养,体用渐损,疏泄失宜,则气血津液运行不畅,或气郁,或血瘀,或痰湿,所谓“邪之所凑,其气必虚”。气血痰湿等病理产物堆积,又进一步耗损正气,加重慢性肝病自汗。此外,正气不足,肝藏血失权,肝体失濡,刚脏不健,亦致邪气留恋,正虚日甚,促进慢性肝病自汗进展。

临床中此类自汗患者,多表现为乏力、神倦、怕冷,安静状态下即可汗出,活动后尤甚,汗出持续时间较长。就慢性肝病自汗的病机演变而论,其发作源于正虚,发展演变常伴“火”“瘀”两端。“虚”“火”“瘀”三者相互影响,虚生火瘀,火瘀致虚。正气亏虚,如肝肾阴虚,内生虚火,扰动营阴,迫津外泄,发为自汗;而虚火久羁,又进一步灼耗阴液,加重正虚。以“火”为主者,多伴身热、口干、喜冷饮、小便短赤、大便干结,汗出量多、气味重、汗液浓稠。正气亏虚,尤其是气虚、阳虚,无力推动血行,可致瘀血内生;瘀血既成,又阻碍气血生化与运行,肌表不固,自汗不止。以“瘀”为主者,多伴口唇青紫,舌质紫暗,或有瘀斑、瘀点。

综上,慢性肝病自汗的关键病机为“虚”“火”“瘀”,治当补虚、泻火、祛瘀。需指出,“瘀”在此不仅指瘀血,而是泛指一切病理产物。此外,慢性肝病类型不同、病理表现各异,临床治疗亦当有所侧重。

辨治思路

推陈致新忌收敛

推陈致新忌收敛,是指在治疗慢性肝病自汗时,运用化痰、祛湿、活血等方法祛除邪气,促进机体新陈代谢,以达到“阴平阳秘”的状态。该法以祛邪为主,忌用固涩收敛之品,尤其适用于代谢障碍性肝病,如脂肪肝。

代谢障碍性肝病多因肝脾失调,气血运行不畅,津液输布受阻,气滞、血瘀、痰浊、湿热等病理产物蓄积于肝,酿生浊脂,肝体脂肪变性,体用俱损。肝藏血不足,则汗液生化乏源,气无所附,携汗外泄;肝用不遂,诸邪胶结化火,又蒸津外出。故此阶段治疗当以祛邪为大法,若一味固涩止汗,不免有“关门留寇”之弊,邪无出路,反易致慢性肝病自汗加重。

胡世平针对此阶段的治疗,常以越鞠丸化裁加减:痰湿重者合二陈汤;湿热甚者加茵陈蒿汤或三仁汤;血虚瘀血者首选四物汤;气滞甚者择木香流气饮。胡世平特别强调,以上诸方使用时,常配伍柴胡、大黄,此二者为不可更移之品。《本草述钩玄》云:“柴胡升清阳,达胃气,推陈致新,宣畅气血,为肝之引经药。”《神农本草经》谓:“大黄,味苦寒,主下瘀血,血闭寒热,破癥瘕积聚、留饮宿食,荡涤肠胃,推陈致新,通利水谷,调中化食,安和五脏。”柴胡、大黄均具推陈致新之功,对促进机体新陈代谢效佳。浊邪得消,则清阳得复,清升浊降,经络流通贯达,脏腑藏泄有常,肌肉腠理固密。一者无迫汗外泄之邪,二者有顾护营卫之力,故自汗自解,此即通因通用之法。

升阳举陷实脾彰

《金匮要略》云:“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慢性肝病自汗之症,一方面源于肝脏自损,另一方面归结于脾脏受累。肝脏受损,肝气横逆,肝火旺盛,肝阳亢张,克伐脾土,脾气亏虚,不能顾护营卫,可致汗泄;脾气亏虚,阴火丛生,消烁气阴,亦致汗泄。故慢性肝病自汗之诊疗,当注重从脾论治,实脾为先。

《续名医类案》载:“杨乘六治朱氏子,年二十外,劳倦发热……一切敛汗方法无效。脉之,浮细沉洪……以黄芪汤加五味、附子各二钱……连进三剂,其汗如故。思之良久,乃用蜜炙黄芪二两,人参五钱,白术一两,蜜炙升麻、柴胡、陈皮各一钱……归身、炙草、炒黑干姜各二钱,白芍、五味、附子各三钱,大枣五枚,一剂而敛。此症本以劳力,伤其脾肺,中脏之阳,陷而不升,卫外之阳,虚而不固,以致阴气不肯下降,乘虚外溢。”受此案启发,胡世平认为,慢性肝病自汗之治,实脾当以升阳举陷为要。慢性肝病过程中,脾气渐消,清阳下陷,卫外之阳衰少,固摄无权,则汗出而泄;清阳下陷,阴火上承,亦为汗出之由。若仅投甘温补脾之剂,恐力有不逮,酌加升阳之品,既可升阳实卫,又能泻火除热。临证之时,常以升阳益胃汤加减化裁,疗效可观。

相火燔烁从肝血

朱丹溪《格致余论》论相火云:“天非此火不能生物,人非此火不能有生。”生理状态下,相火为人体一切生命活动之原动力;病理条件下,相火妄动则易生诸疾。慢性肝病自汗之发生,与相火妄动密切相关。中医学认为肝主藏血,血汗同源。慢性肝病自汗随病情加重,一方面肝病致血虚,另一方面汗泄太过亦伤血,血虚则无以敛制相火,相火妄动,燔烁气津,反促汗出,如此恶性循环,则汗出不愈。此外,血不足则气无所附,亦致气泄而汗出。故针对此阶段血虚、相火妄动所致之汗出,当治从肝血,以补益肝血为主,兼施清泻相火之品。

胡世平临证之时,喜用地骨皮饮加知母、黄柏治疗。地骨皮饮由地骨皮、牡丹皮、熟地黄、当归、白芍、川芎组成。运用此方时,常加柴胡、升麻。其一,相火燔烁,其性炎上,若用药过于寒凉,恐伏遏其热,其火反不能消,投以升阳之品,则其火可散而除之。其二,肝为刚脏,主升发,《杂病源流犀烛》谓:“肝和则生气,发育万物,为诸脏之生化。”若凉遏太过,则肝木亢逆,升发之性难伸,相火愈煽愈炽。柴胡、升麻之用,既可升散其火,又可顺遂肝性,且具引经之能,故而效彰。

诸法罔效肾为本

《医碥·汗》云:“汗者,水也,肾之所主也。内藏则为液,上升则为津,下降则为尿,外泄则为汗。”肾主封藏,对汗液之调节具有主导作用。肾主一身之元阳元阴,肾阳不充,则卫阳亦弱,固摄无权,则汗出无制;或肾阳衰败,阴寒内盛,格阳于外,亦致汗出,此类患者自汗多伴身冷、口干烦躁。肾阴虚少,不能敛阳入阴,阴阳失和,亦致汗出蒸蒸。慢性肝病自汗患者随病情进展,病位由肝脾二脏逐渐累及于肾,肾脏受损,封藏失职,则腠理开、玄府张,汗液大泄。综上,慢性肝病自汗日久不愈者,当从肾论治。

胡世平针对以肾虚为主者,常以六味地黄丸加减化裁。阴虚火旺者加知母、黄柏;肾阳不足者加附子、肉苁蓉。需指出,肝硬化失代偿期、肝癌患者虽有湿热浊毒痰湿等邪胶结为患,但对阴虚甚者,仍当大胆使用熟地黄,大抵熟地黄直走肾家,切不可因其滋腻而改易他药。且阴虚火盛者,熟地黄具“壮水之主,以制阳光”之效。针对汗出不止者,胡世平常重用生山萸肉、仙鹤草,通常30g起。张锡纯谓山萸肉为“救脱敛汗第一要药”,且兼补益肝肾之功。仙鹤草又名脱力草,补虚敛汗效佳。

验案举隅

李某,男,38岁,2024年8月7日初诊。主诉:出汗5年。现病史:患者5年前发现脂肪肝后开始出现出汗,汗色白、无异味,动则汗出,平素嗜食油腻甘味之品,不爱运动,曾减肥及口服中药,上述症状无明显改善。刻下症:望之神倦,面部油腻。乏力,汗出蒸蒸,浸湿衣服,纳可,腹胀,入睡困难,大便不成形,小便利。舌暗红,有瘀斑,苔黄,脉弦滑。

西医诊断:脂肪肝。

中医诊断:自汗(湿热蕴结,瘀血留滞)。

治法:清热祛湿,活血化瘀。

处方:苍术15g,茵陈30g,土茯苓15g,柴胡12g,大黄10g,萆薢15g,滑石30g,泽泻30g,丹参30g,莪术15g,郁金15g,半夏15g,陈皮15g,葛根30g,荷叶15g,炙甘草5g。7剂,水煎服,日1剂,早晚分服。

8月14日二诊:患者精神爽朗,乏力症状改善,汗出较前明显减轻,腹胀减轻,大便较前成形,入睡较前容易。舌暗红,有瘀斑,苔薄黄,脉弦滑。原方减陈皮、厚朴,继服7剂,煎服法同前。

8月21三诊:患者诉诸症缓解,继予原方7剂巩固疗效。嘱其清淡饮食,定期复查肝脏超声。

该患者平素喜食油腻甘甜之品,且缺乏运动,损伤脾胃,运化失职,水谷不化,痰湿由生;气血生化乏源,肝脏失于濡养,肝体失充,疏泄不及,木不疏土,则脾运愈弱,湿邪愈盛。痰湿郁久化热,湿热痰瘀胶结,阻于血脉,蓄积肝体,致脏腑失和,升降失常。病于脾胃,则湿热由生,气血乏源,故而神倦、面部油腻;脾不主四肢,肝为“罢极之本”失养,故见乏力;肝脾升降失调,中脘不和,故见腹胀;湿热留滞,肠腑失于传导,故见大便不成形;湿热瘀血蓄积,上扰心神,营卫失调,故见入睡困难、自汗频频。结合舌暗红、有瘀斑、苔黄、脉弦滑,辨证属湿热蕴结、瘀血留滞,治以清热祛湿、活血化瘀。

方中苍术、茵陈、土茯苓、萆薢、滑石清利湿热;半夏、陈皮健脾祛湿除胀;丹参、莪术、郁金活血化瘀;葛根、泽泻、荷叶升清降浊,以复生化;柴胡、大黄推陈致新;甘草调和诸药。

二诊患者腹胀减轻,故减半夏、陈皮。本案中胡世平着眼点为推陈致新,大抵湿热除、瘀血祛、痰湿消,则脏腑调顺,经络得畅,血脉得利,肌腠得固,营卫得和,汗出自止。(刘博文 北京中医药大学深圳医院(龙岗)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编辑:刘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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