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赴阿曼 卅载留憾

1990年，我加入了中国医药学术专家小组，远赴阿曼考察。这次西域之行，让我与乳香结缘，也埋下了一段长达35年的未了心愿。

考察小组共3人：组长薛崇成教授学贯中西，赴阿时已71岁；翻译邢汉平先生；我是最年轻的一员，负责当地天然药物资源考察。

阿曼古称马干，坐落于阿拉伯半岛东南端，扼守海湾咽喉，是古代中西海上贸易的核心枢纽。1990年到访时，国土面积30万平方公里，人口仅150万——如今已增至500万。唐宋时期，大量阿拉伯香料涌入华夏。据《明史》记载，郑和下西洋曾抵达阿曼，当地民众以乳香、没药等香料通商，其后阿曼遣使入华朝贡，乳香自此扎根中国。

此次访阿，我将与恩师谢宗万教授合著的《中国药用植物》赠予阿曼卫生部长，并获赠国礼——两盒特级乳香。初见乳香，我便被其独特特质吸引：乳白色半透明，形似牛乳乳头，质地温润，入乳钵可研磨成细腻粉末；点燃后香气清雅绵长，兼具木质温润与淡淡果香。但其口感反差极大——入口微苦、涩黏粘牙。一香一味，尽显神秘。

那次我虽收获珍稀标本，却无缘得见乳香原植物，成为心中最大遗憾。我暗下决心，他日定要远赴产地，寻得香树真容。这一等，就是35年。

在阿曼期间，我深切体会到融入全民生活的乳香文化。当地人常燃乳香熏衣防虫、净化气息；古时医者出诊亦燃香防疫杀菌；咀嚼乳香清新口气更是民间常见习俗。乳香早已是阿曼人不可或缺的生活珍宝。

神圣的香 神秘的香

香料在传统药材领域地位尊崇，素有“一香二茶三药材”之说。传世名画《清明上河图》中，香料铺“刘家上色沉檀拣香”的招牌格外醒目。世人熟知沉香、檀香，却少有人知晓——拣香便是乳香中的顶级上品。《本草纲目》记载，乳香古称薰陆香，品类分级严格，拣香为至臻品级，珍贵难得。

乳香承载着中外千年宗教文明。在西方，《圣经》记载耶稣诞生之际，东方三博士敬献黄金、乳香、没药，分别象征尊贵、神圣与智慧。千百年来，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等诸多宗教的重大仪式，均以乳香为祭品。古人笃信其烟气可承载祈愿直达苍穹。

乳香名称暗藏渊源。古法文意为“无拘束的香料”，喻香气弥散持久；阿拉伯语因树脂洁白如牛乳而得名。中医认定其性温味辛，可活血止痛、消肿生肌；印度阿育吠陀医学用其调理关节炎；古埃及以乳香防腐。古今中外，乳香的药用价值始终备受认可。

荒漠寻香 终见真容

岁月流转，2025年我终于再度踏上阿曼，兑现多年执念。同行的暨南大学吴孟华博士，专注乳香药理与资源研究多年，为本次考察提供了专业支持。

我们专程前往全球顶级乳香核心产区阿曼南部佐法尔省，也是阿拉伯半岛少数受印度洋季风滋养的区域。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孕育出品质冠绝全球的乳香珍品银香。佐法尔乳香贸易史绵延4000年，曾是阿曼经济支柱，价值堪比黄金。2000年，当地乳香贸易遗址群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乳香取自橄榄科乳香属植物。全球24类乳香树种多分布于非洲干旱地区及阿拉伯半岛南部，其中唯有阿曼佐法尔能产出品质最优者。乳香树貌不惊人：树体低矮多刺，枝丫扭曲，树皮呈纸片状剥落，毫无观赏价值。荒漠酷暑强风，让成片乳香树朝一侧倾斜，宛若迎客松，在戈壁中顽强生长。

在“阿拉伯通”王德群先生和一位当地乳香专家的带领下，我亲眼见证了乳香采收过程。与采橡胶相似，采香人以特制铁铲轻刮树干，韧皮部便会渗出洁白树脂，如牛乳、似珍珠。乳香树生长3年即可采收。首次割脂两周后二次下刀，树脂分泌更快。成形乳香珠形似乳头，优质品呈淡黄绿色、半透明，香气醇厚独特，久存药性愈发温润。

保护区架设铁丝网，只为防止单峰骆驼啃食枝叶。相较于索马里、埃塞俄比亚乳香，阿曼佐法尔乳香香气更纯净、药性更醇厚。

研究乳香 方兴未艾

此次重访，我不仅见到了乳香原植物，更搭建起中阿学术交流的桥梁。我们到访尼兹瓦大学自然与医学科学研究中心——全球顶尖乳香研究机构，他们已发表百余篇论文、出版3部专著，与50余国建立合作。校方副校长亲自接待，与我们深入交流乳香的传统应用与现代药理研究。

现代药理研究不断解锁乳香新价值。其富含乳香酸及挥发油，具备抗炎抗菌、镇痛抗溃疡、调节免疫等多重功效；近年更证实其具备潜在抗肿瘤活性，前景广阔。萃取自优质树脂的乳香精油，香气温润纯粹，是兼具药用与芳香价值的珍稀原料。

35年逐香之路，从初得香药、未见其树的遗憾，到远赴荒漠、亲见真身的圆满，我与乳香的缘分跨越卅年。当年带回的两盒特级乳香——一盒珍藏于中国中医科学院中药所标本室；另一盒捐赠给香港浸会大学中药标本中心，让千年丝路香韵得以代代传承。（赵中振 北京中医药大学《本草纲目》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