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营卫到命门:新安医学的固本培元之道
——《新安固本培元各家学说》述评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4版 2026-09-02

新安医学一系,崛起于徽州山水之间,得徽文化浸润,承程朱理绪,通岐黄正脉,尤以“固本培元”之学最见其精神。近览黄辉教授《新安固本培元各家学说》一书,欣喜于新安医学研究又添厚重之作,其既守文献考据之实,又探义理哲学之深,更成体系建构之功,是一部兼具学术厚度与人文温度的用心之作。

“天上新安,天下医学”,八字道尽新安医脉千年气象。古徽州“地势斗绝,山川雄深”,为程朱故里,千载理学浸润其间。此地医道,不单是疗疾之术,实乃易道之显、儒理之践、生命之学、养生之道。全书以文献考据为骨架,以易理元气为神魂,厘清金元医家学术纷争,系统构建新安固本培元理论体系,既是严谨精深的学术创新力作,又是贯通生命哲学、观照大众身心的国学读本。

溯流穷源:以翔实文献梳理培元学术脉络

学术研究,首重根基。本书最扎实之处,在于立足新安古医籍、地方志等原始文献,对明清以来新安固本培元学术做了一次全面的系统盘点。

全书先从新安医学的整体发展入笔,交代固本培元派的生成土壤与历史脉络,继而遴选汪机、徐春甫、孙一奎、罗周彦、吴澄等核心医家,逐一考其生平、述其著述、揭其学术要义。汪机作为新安固本培元学派的开山奠基人,其学术思想贯穿全书始终,是固本培元体系的逻辑起点与理论基石。在此基础上,作者从基础理论、因机辨治、本草方药、相辅相成四个维度,挖掘提炼出32则固本培元特色学说,小到一味药的药性新解,大到生命本源的理论建构,皆有论列。

此前学界对新安固本培元的研究,多散见于单医家、单病种的讨论,未能形成整体面貌。本书则以“学说”为纲,将散见于数百部医籍中的零散观点钩沉整理、分类归宗,既还原了各家学说的本来面目,又清晰呈现出新安固本培元思想从萌芽到发展、从散论到成熟的演进轨迹。其史料之丰、梳理之细,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坚实的文献基础,堪称新安医学体系化研究的奠基之作。

医哲互证:以太极阴阳抉发培元思想内核

新安医学的特质,不在一家一派的技法之长,而在其始终以中华传统哲学为思理骨架,将太极、阴阳、元气等哲思范畴,转化为可诊可治、可方可药的临床理论。本书最见深度的地方,正是没有停留在“医家—方药”的表层叙述,而是深入到新安固本培元学说的哲学底层逻辑,以易学义理贯通各家理论,拨开零散方药表象,寻得一众新安医家立论同源的哲学根基。

汪机作为新安固本培元学说的开山宗师,首创“营卫一气”之说,取天地乾坤日月为喻,以日之乾阳喻卫气、主外而固护,月之坤阴喻营气营血、主内而滋养,借阴阳刚柔相济之理,化解了李东垣重补气健脾、朱丹溪倡滋阴降火两派长久对峙的学术分歧,确立了气血同调、阴阳双补的核心治则。从生命科学而言,脾胃是后天生命自持的根本;从儒家人文而言,后天修养、德业精进,亦离不开体魄强健的根基,这正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在生命层面的具象体现。汪机将培元的重心落于后天脾胃,不偏执于温补肾阳,也不局限于滋阴养血,而是以脾胃为枢纽,贯通气血、调和阴阳,为新安固本培元学说打下了气血阴阳双补、中正平和的底色。

以往诸多新安医学研究,大多孤立于一家之说,忽视了根本义理的相互贯通,甚或有将固本培元限定在先天元气范围,狭隘地等同于温补助阳之法,没有发现孙氏温补之说其实是以参芪白术打底这一根基,斤斤于名词概念中打圈,埋没了这套学说的深层哲学内核。黄辉教授跳出拘泥于一家之言的局限性,以易道作为贯穿全书的主线,先后天八卦之说为依据,串联各大医家学术脉络:徐春甫立足后天脾胃元气,契合坤土厚德载物之象;孙一奎理论上专重命门元气,顺应乾元生生不息之德;吴澄创立解托、补托二法,暗合阴阳消长进退规律;而针对虚损之治的理脾阴治法,则是取阴阳均衡、刚柔相济的易学内核,既克服了李东垣补气升阳之偏,又避免朱丹溪的滋阴降火之弊,取两端以用中、合两家以调平,找到了一条芬香甘淡培补中宫的中间路线。

作者指出,新安固本培元学说的形成,本质是传统哲学与临床实践的共同作用结果。哲学为医学提供了思维框架与整体视野,医学则为哲学赋予了实证内涵与实用价值。这一判断,精准抓住了新安医学“医哲双修”的学术品格,也让读者读懂:所谓“固本培元”,不只是说补身体的先天元气和后天气血,更有对生命本源的体认与守护。

立纲统目:以理法方药构建培元理论体系

如果说文献梳理是“述”,哲学阐发是“论”,那么体系化建构则是本书最大的创获。

黄辉教授从32则具体学说中,进一步归纳提炼出七大特色治法学说:基于脾胃论的健脾王道说、气血双补的后天培元说、润燥合一的燮理脾阴说、基于伤阴的养胃润阴说、基于养阴的滋阴补血说、阴阳双培的先天固本说等;与之对应,整理出七类共300余首经典固本培元名方,从健益脾胃元气到肾阴肾阳双补,覆盖后天先天、气血阴阳,形成了“理—法—方—药”环环相扣的完整学术体系。

这种建构绝非主观拼接,而是遵循中医自身的逻辑脉络:以元气为核心,以先天后天为分野,以脾胃、肾命为支点,兼顾阴阳、润燥、补泻,既尊重各家医家的学术个性,又能统合于“固本培元”的总纲之下。自此,新安固本培元不再是若干医家的零散经验,而是一套有核心、有层次、有路径、有方药的系统学说。这不仅回应了当下新安医学“理论体系化”的时代要求,也为中医各家学说的研究提供了一种“从散点到体系”的研究范式。

道在日用:固本培元的当代价值

今日之世,人们谈养生多求速效、重技法,却往往忽略了“本”与“元”的根本意义。新安医家讲固本培元,不只是补养身体,更是强调形神共养、性命双修,这与当下“大健康”理念不谋而合。

更进一步说,“固本培元”早已从医学范畴延伸为中华文化的核心智慧。从身体之元气到民族之元气,从治病求本到文化上的正本清源,其理一也。新安儒医当年“不为良相,则为良医”,以医载道、以术仁民,把忠孝悌恕的儒家精神融入方药脉诊之中。今天我们传承新安医学,传承的不仅是方药技艺,更是这种“医儒双修、德术并彰”的精神传统。

展望前路,更期待医界能以此书奠定的体系化成果为根基,持续深耕、向前推进:一是深化临床实证转化,围绕新安固本培元体系七大治法学说的核心思路,开展慢病调理、亚健康干预的临床观察与机制研究,以现代研究成果印证古学的当代价值;二是拓展跨流派的学术比照,在更广阔的中医学术史脉络中,进一步彰显新安固本培元学说的科学内涵与独特价值;三是推动成果落地生根,将书中整理的三百余首经典培元名方,与当代养生指导、制剂开发、康养产业发展相结合,让数百年新安医家的学术智慧走出古籍案头,切实服务于大众健康需求。如此方能让新安固本培元之学既有历史厚度,又具现实活力,真正实现古为今用、守正创新。(张其成 北京中医药大学

编辑:刘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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