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脏苦欲补泻论治丛集性头痛经验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5版 2026-09-02

丛集性头痛是以单侧眼眶、眶上或颞部的极度疼痛为特征,伴同侧流泪、结膜充血、鼻塞流涕等自主神经症状及躁动不安感为表现的原发性头痛。首都名中医、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主任医师唐启盛40余载深耕中医药防治神经精神疾病研究,擅用金石类药物治疗顽疾痼证,提出运用五脏苦欲补泻理论辨治丛集性头痛,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诊疗思路,现将其辨治经验总结如下,并附验案一则。

辨治经验

丛集性头痛可归入中医“眉棱骨痛”范畴。唐启盛在长期临床实践中发现,丛集性头痛常于青年起病,实证居多。素体阳热内盛,心肝火旺,二气上逆为其核心病机。肝气阻滞,郁久化火,循经上扰,临床表现为心、肝二经巡行的头面部单侧眼眶、眶上、颞部的灼热疼痛,热势旺盛,病势急迫,突发突止,伴面红目赤、结膜充血和鼻塞流涕等;热迫汗出则前额、颜面部出汗;热邪炽盛,疼痛剧烈,扰动神明,则心烦易怒,躁动不安。丛集性头痛发作具有昼夜节律性,多数患者头痛发作时间相对固定。唐启盛认为,其病机为心肝火旺、阳不入阴,导致在肝经当令的丑时(1点~3点)头痛频发,症见灼痛剧烈,夜不能寐。

五脏苦欲补泻理论,是以“天人相应”整体观为指导,运用药物五味、结合五脏特性以调整机体平衡的治疗体系。如《素问·脏气法时论》载“肝苦急,急食甘以缓之”“心苦缓,急食酸以收之”“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补之,酸泻之”“心欲耎,急食咸以耎之,用咸补之,甘泻之”。其中,“苦”“欲”指五脏的生理病理特性,五脏失和为“苦”,即病理特征;顺其生理功能为“欲”,即正常之性。“补”“泻”则指药物药性的作用方式,从其所“欲”为补,逆其所“欲”为泻,旨在鼓舞正气、祛除病邪。

唐启盛提倡运用五脏苦欲补泻理论指导丛集性头痛的辨证施治,其诊疗思路主要体现为以下三个方面。

其一,顺肝欲散、以辛为补,巧用风药升散疏肝。唐启盛据《素问》“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补之,酸泻之”之训,认为辛味能散,可顺肝气升发之性而为补。风药多具“味辛、质轻薄、药性升浮”之特点,恰契肝气疏散之性,故治疗丛集性头痛宜巧妙运用风药引经,且不囿于表证,里证、虚证亦可酌情使用。临床应用时,风药用量宜小,且宜轻煎,以遂其轻清上浮、升散之性。此外,因其性偏燥,久服易伤阴津,故常配合养阴润燥或养血和营之品,以防升散太过。

其二,缓肝苦急、味甘柔筋,善用金石缓急止痛。“肝苦急”指肝之条达之性被违逆,而现“肝气太过”的病理情况。丛集性头痛典型的眼眶紧绷、炸裂样疼痛,正是肝气郁结化火、火邪燔灼、筋膜拘急挛缩的表现。治当遵循“急食甘以缓之”,使肝恢复其柔软畅达之性。甘味之物,既可缓肝之急,又入脾经,寓有“见肝之病,知肝传脾”之先防之意。唐启盛每辨证选用龙齿、石膏、珊瑚粉、赤石脂等甘平、甘凉、甘寒之品,既能缓肝之拘急,又可清泄肝热、防其生变。

其三,养心柔火、咸寒潜镇,依托金石调神宁心。心为君火,以平和柔顺为贵。生理状态下,心火明顺柔和。若心火燔灼,生躁急坚劲之性,则心失其“耎”,内扰神明,可见心烦易怒、躁动不安。唐启盛取法“以咸补之”,擅用矿物金石类药物。此类药物得天地之灵气,禀水土寒凉之性,功善沉降镇静。其中,磁石性寒味咸,尤能顺应心“欲耎”之性,使刚躁之火得以软化潜降,从而安神定志。

验案举隅

王某,女,37岁,2015年10月26日初诊。主诉:左侧头痛反复发作5年,再发1周余。现病史:患者平素急躁易怒,5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左侧头痛,以左额、颞部为主,呈炸裂样疼痛,严重影响睡眠,伴有左侧流泪、眼红、流鼻涕,痛甚时欲撞墙。此后反复发作,发作时服止痛药(布洛芬1~2片/次)后症状改善不明显,每晚均在凌晨2~3点发作,1~2小时可自行缓解,每次发作持续1个月左右,每年发作1~2次。近2年病情加重,每次头痛持续时间延长至6周左右,曾先后就诊于当地多家医院,头颅CT、MRI检查均未见明显异常,诊断为“血管性头痛”,予以多种药物镇痛治疗,但治疗效果不明显。患者1周前因工作不顺致情绪波动,旧疾再发,每日发作1~2次,发作时疼痛剧烈,伴左侧面部发热、汗出,左眼流泪、眼红,流鼻涕,心烦易怒,两胁及乳房胀痛。每于凌晨2~3点痛醒,醒后难以复寐,多梦(无噩梦),日间精力减退,口干口苦,纳可,小便黄,大便稍干,2~3日1次。舌红,苔薄黄,脉弦滑。

西医诊断:丛集性头痛。

中医诊断:眉棱骨痛(心肝火旺证)。

治则:清泻心肝,安神止痛。

处方:磁石20g(先煎),龙齿15g(先煎),珊瑚粉3g(冲服),生石膏30g(先煎),炒栀子15g,天麻20g,莲子心10g,瓜蒌15g,鸡内金15g,白芷15g,藁本10g,蔓荆子15g,牡丹皮15g,羌活10g,延胡索10g,地龙10g。7剂,每日1剂,水煎服,分2次服用。

11月2日二诊:左侧头痛、面部发热、汗出程度较前减轻,发作时间缩短,每日发作1~2次,夜间睡眠较前略有改善。大便日1次。舌红,苔薄黄,脉弦。上方生石膏减至15g。14剂,煎服法同上。

11月16日三诊:自觉头脑较前轻松,头痛完全缓解,遇事仍急躁,睡眠可,夜醒后入睡较快,梦少,口干、口苦减轻,白天仍感精力减退,乏力。小便黄,大便日3次,便溏质稀。舌红苔白,脉滑。二诊方减白芷、藁本、瓜蒌、生石膏,加赤石脂15g、五味子15g、酒萸肉15g、刺五加30g。14剂,煎服法同上。

11月30日四诊:服药期间头痛未发作,情绪较前平稳,面部发热、口干口苦明显好转,睡眠好转,无早醒,其他诸症改善。小便淡黄,大便日1次,成形软便。舌淡,苔薄白,脉滑。三诊方减炒栀子、珊瑚粉、牡丹皮、蔓荆子,加生地黄15g。14剂,煎服法同上。

继服2周后,疼痛、烦躁及其伴随诸症均明显改善,遂停药。

《证治准绳》曰:“怒气伤肝,及肝气不顺,上冲于脑,令人头痛。”患者为中年女性,平素急躁易怒,肝气郁滞,化火上炎,故面部发热、目赤头痛;阳热内郁,扰动神明,可见烦躁。肝气郁结,肝经循行部位(胸胁、乳房)出现胀痛;肝藏血,血舍魂,凌晨2~3点乃肝经当令,若燥热内扰,肝火不宁,阳不入阴,则夜卧不安、疼痛难寐、多梦;心为君主之官,火热之邪内盛,热扰神明,则心烦易怒;心肝火旺,煎熬津液,津液失布,故口干;肝阳亢盛,日久化火,火迫胆汁妄行上逆于口而苦;心与小肠相表里,心火下移小肠则小便黄;肝失疏泄,腑气郁滞,通降失常,传导失职,糟粕内停则大便不畅,加之心肝火旺,耗伤津液,肠道干涩,故大便稍干。舌红,苔薄黄,脉弦滑,均为心肝火旺之象。

《素问·脏气法时论》曰:“心欲耎,急食咸以耎之,用咸补之。”咸为水之味,能上济于心,使心火柔和而不亢,故心以咸软为补。《素问经注节解》云:“善于软者,莫过于咸。咸者,水也。以水治火,则火自息而心自宁,故软之即所以补之。”因此,心肝火旺者,当以咸寒之药为君。初诊方中,磁石、珊瑚粉为君。其中,磁石咸寒,功善镇心安神,平肝潜阳,《神农本草经》载其“除大热烦满及耳聋”,《名医别录》载其“益精,除烦”;珊瑚粉甘平,归肝、心经,能安神镇惊,《日华子本草》载其“镇心,止惊,明目”。二药联用,清泻心肝之火,俾心神得宁,肝魂得安,故躁动难眠自解。龙齿、生石膏为臣,加强清热除烦、潜阳安神之功。其中,龙齿甘涩凉,归心、肝经,能镇惊安神、清热除烦,且能入肝而安魂,《神农本草经》载其“主小儿大人惊痫,癫疾狂走,心下结气,不能喘息,诸痉”,《日华子本草》载其“治烦闷,癫痫,热狂”;生石膏大寒,清热泻火,除烦止渴,《药性论》载其“治伤寒头痛如裂,壮热,皮如火燥,烦渴”。生石膏味辛甘,“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补之”,生石膏既可大寒清热,又具“辛散”之性,能顺应肝脏升发疏泄之气而为补。炒栀子、牡丹皮入心肝二经,莲子心入心经,三药合用,清热凉血。天麻入肝经,能平肝潜阳。白芷、藁本、蔓荆子、羌活等风药疏风散邪,延胡索理气止痛。慢性头痛,久病入络,经年难愈,故用地龙搜风通络,同时加强平肝潜阳之功。瓜蒌润肠通便。鸡内金健脾护胃,防金石类药伤及脾胃。全方标本兼顾,清泄心肝,止痛安神。

二诊时,头痛程度减轻,发作时间缩短,面部汗出、发热程度较前减轻,夜间睡眠亦改善,大便较前通畅、每日1次,故减生石膏用量,避免久用苦寒伤正。

三诊时,头痛完全缓解,故减白芷、藁本等风药,防久用耗伤阴血。心肝仍有余热未清,但大便每日3次、白天精力减退、乏力,考虑平素心肝火旺,肝木克脾土,脾胃偏弱,又复以重剂所致,急则治其标,故减瓜蒌、生石膏,加酸涩甘温之赤石脂涩肠止泻,加酸甘性温之五味子收敛固涩、益气宁心,加酸涩微温之酒萸肉滋阴补肝,加刺五加益气健脾,攻补兼施。

四诊时,情绪较前平稳,服药期间头痛未发作,舌色由红转淡,考虑热邪渐轻,故减炒栀子、珊瑚粉、牡丹皮、蔓荆子等,加生地黄养阴生津。

丛集性头痛实证居多,治疗当分期施策、攻补有度。初期以祛邪治标为主,谨守病机,循经择药,选入心肝二经之磁石、珊瑚、龙齿,配伍重用生石膏截断病势,清泄心肝、安神止痛、除烦定志。中期实热渐消,中病即止,削减苦寒、辛散峻烈之品,避免长期攻伐耗气伤阴,顾正气、存阴液。后期扶正固本、清解余热,加生地黄一味涵肝木、滋肾水、克心火,水火既济。旨在清泻心肝之余热,以达固本之效。(许芳 王丹 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编辑:刘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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