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没有真正的终点
​——在2026级研究生开学典礼上的讲话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4版 2026-10-12

关于“路”,前贤哲人给我们留下过很多话。

屈原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陆游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荀子》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还有一句话,我也很喜欢:“路虽远,行则将至”,这是化用《荀子·修身》中“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的一句话。

这些话总的是说治学问道,既要有高远的理想追求,亦要有破局之勇、直面困境的定力、更重笃行积累、脚踏实地地躬身实干,日积月累地久久为功。

路从一个“为什么”开始

1928年,弗莱明在实验室里发现,一个培养葡萄球菌的培养皿被霉菌污染了。这样的培养皿,本来可以丢掉。可是他多看了一眼。他发现,霉菌周围的细菌消失了。就是这一眼,让青霉素进入了人类的视野。

但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发现了抑菌现象,怎样提取?怎样纯化?怎样成为真正能够使用的药物?前面还是一连串没有答案的问题。

后来,弗洛里、钱恩和更多研究人员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青霉素才最终成为改变现代医学的重要药物。

今天我们把这一切写进教科书,不过寥寥数语。但如果回到当年的实验室,摆在科学家面前的不是诺贝尔奖,也不是一个注定成功的发现。只是一只被霉菌污染的培养皿。

所以我常常想,科学的道路,也许就是从这样一个小小的“为什么”开始的。发现一个问题,走上一条路;解决一个问题,又看见另一条路。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个“求索”二字,大概就是科研工作最真实的样子,言其追求真理的道路;路漫漫言其路途悠远而漫长,需要多个方向探索追寻,必须树立执着坚守、孜孜不倦的信念精神,矢志不移,直至成功。

路有山重水复的时候

科学研究很少是一条笔直的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柳暗花明”当然令人欣喜。可是做科研的人都知道,真正漫长的,往往是前面的“山重水复”。

过敏性疾病长期是世界性临床难题。国际主流思想是寻找、规避过敏原,多把治疗重心放在外界致敏物质上。可现实中过敏原成千上万,花粉、尘螨无处不在,很难完全隔绝;很多患者即便严格规避,鼻炎、湿疹、哮喘依旧反复发作,治好了又复发,临床陷入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困局。

20世纪80年代,我在荷兰援外行医,当地郁金香花粉过敏患者众多。同样身处花粉弥漫的环境,有的人安然无恙,有的人却饱受过敏折磨。我由此叩问:为什么接触同样的过敏原,有人发病、有人不发病?疾病的关键,是不是不完全在外来过敏原,而在于人自身的内在禀赋,由此萌生“不治过敏原,而治过敏人”的学术思考。

这一颠覆性观点,遭遇到不少外界质疑。

国际免疫学界主流并不认可“体质”这一解释,当年我在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出访,免疫专家就坚持,过敏的对策就是避开过敏原,譬如猫过敏就把猫移走,并不认同从人体内在禀赋入手调治过敏的思路,双方发生激烈的学术争辩。国内也有不同声音:一部分同行认为过敏就是外来邪气所致,应当祛风抗过敏,对“特禀体质”作为过敏发病内在土壤的学说存有疑问;也有学者指出,中医体质是经验归纳,能不能用现代科学证据证实,能不能被现代医学接纳,这是摆在面前的巨大拷问。

研究内部,同样存在重重难题。

第一,理论层面:古代中医没有完整的过敏体质体系,特禀体质属于从0到1的创新,要从浩如烟海的古籍中梳理线索,完成理论建构,没有现成范式可以参照。

第二,临床评价难题:过敏症状波动大,受环境、季节影响,如何客观评判“调理体质是否真正改善过敏易感状态”,缺少成熟评价工具。

第三,科学实证的难关:要把“特禀体质”从临床经验,推进到大样本人群调查、免疫机制研究,需要开展大规模流调,寻找它对应的生物学基础,验证体质可调,当时经费、实验条件都面临制约,要把中医的宏观体质概念对接现代免疫指标,跨学科研究的难度极大。

第四,方药研发,调体脱敏的经验方,既要改善过敏易感体质,又要控制急性发作,需要反复临床打磨,还要回答中药调体,究竟是抑制症状,还是真正改变机体的免疫应答状态。

经过大样本流行病学调查、临床队列观察、联合现代免疫机制研究,逐步证实特禀体质的客观存在,完成体质判定标准,形成系列调体方药。从处处碰壁的治疗困局,走向“体质可调”的全新路径,真正实现柳暗花明又一村。后续牵头成立世界中联过敏性疾病专业委员会,把中医调体治过敏的学术范式推向国际,为全球过敏性疾病的防治提供中国方案。

现在回过头来看,我越来越觉得:科学研究中的路,不是别人铺好以后让我们去走的。很多时候,是因为前面没有路,我们才要去找路。

有时候,路就在“再等等”里面

澳大利亚科学家沃伦和马歇尔研究幽门螺杆菌时,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当时很多人不相信细菌能够长期生活在强酸性的胃里。他们一次又一次尝试培养这种细菌,却总是不成功。直到一次复活节假期,培养皿被意外多放了几天。

回来以后,他们发现:菌落长出来了。原来不是没有。只是以前等得不够久。还有一个版本说,马歇尔坚信胃溃疡真凶是一种弯曲状的细菌,别人嘲笑他胃强酸环境怎么可能有细菌存在,他端起培养皿,把幽门螺杆菌一饮而尽,几天后他得了严重的胃炎,胃镜下看到自己的胃黏膜上皮发生了改变。后来,幽门螺杆菌的研究改变了人类对于许多胃部疾病的认识。

但这个故事让我感兴趣的,不只是最后的荣誉,而是那些培养皿里什么都没有的日子。

科研中的很多日子,其实就是这样的。没有突破。没有惊喜。甚至不知道现在走的方向是不是正确。可是科学史上的许多“柳暗花明”,恰恰发生在这样的日子之后。

有时候,路就在再看一眼里面;有时候,路就在再问一句里面;有时候,路就在再坚持一程里面。

路虽远,行则将至

中医体质研究从1978年走到今天,已经接近50年。

九种体质从一种学术探索,逐渐形成了分类与判定的方法和标准;体质辨识从理论研究逐渐走向健康管理和公共卫生实践;中医体质学也在不断向更广阔的领域发展。

但是,这条路走完了吗?没有。

今天,我们还在问:这些体质与共病研究“体质土壤论”背后的生命科学机制究竟是什么?中医体质类型与共病聚类是否存在稳定、可重复的映射关系?特定体质可以驱动共病的发生发展,其核心因果机制是什么?能否筛选出共病预警的特异性生物标志物,并构建精准的风险预测模型?如何实现基于体质的“异病同治”,并阐明多系统,多靶点的系统调控原理?

问题变了。方法变了。时代也变了。但是“问”没有变。一条真正的探索之路,不是越走问题越少,而是越走,能够看见的问题越多。

所以我很喜欢一句话:“路虽远,行则将至。”

1978年出发的时候,我们不知道这条路究竟有多远。

五十年很长。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回过头来,近五十年的路,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虽远,行则将至。

可是科学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当我们真的走到曾经以为的“终点”,抬起头,却又会发现新的问题、新的未知、新的路。

所以,探索,没有真正的终点。(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医大师 王琦)

编辑:刘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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