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蒙费利华、彭华胜二位学者惠赠新著《中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研究》，得以先睹为快。灯下展卷，墨香盈室，深感其学术分量之厚重。
20世纪80年代，我在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国医史文献研究所攻读研究生，师从马继兴先生。先生治学，最重“实证”二字，常告诫我们，医史文献研究不能只在故纸堆里打转转，要关注出土文物，使文献与文物互证。他将王国维先生提出的“二重证据法”应用于马王堆出土简帛医书和敦煌医学卷子的研究，取得了令学界瞩目的成果。彼时，我有幸接触到出土医药文献研究，对乳香、苏合香、安息香等域外香药的传入研究甚感兴趣。然而，这些来自异域的香药，何时、循何路进入华夏，又如何被先民认知、接纳并融入中医药体系，诸多疑问不得其解。有限的文字记载成为追踪外来香药的主要依据，学者们为此付出不懈努力。
数十年来，香药研究渐成“显学”，成果颇丰。然而，这些论著所据以传世文献为主，诚如本书绪论所言，“对于考古出土的外来香药实物遗存，目前仍缺乏系统整理与深入研究，其家底不清、源流不明”。《中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研究》正是在上述学术累积与空白并存的背景下应运而生。该书立足考古实物遗存，开展本草考古研究，恰如一块关键拼图，嵌补了这一学术空白。展书细读，多年的追问终得系统回应，欣悦之情，不言而喻。
作者团队辗转内蒙古、辽宁、陕西、江苏、广东、广西等10个省区，在众多文博单位通力协助下，开展出土外来香药的实物调查与影像采集，基本摸清了全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遗存的家底；同时，综合运用性状鉴别、显微鉴定、扫描电镜及现代分析技术进行科技考古分析，并与历代文献史料相互印证，首次澄清了“薰陆”的基原，溯源了唐宋时期乳香基原及其产区，发现了我国考古出土的首例安息香，对泉州湾宋代海船出土的香料木进行了木材考古，诸多发现对我国香药正本清源、沿革变迁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书中所有文物图像均由专业文物摄影师采用微距镜头与焦点合成技术精心拍摄，清晰呈现香药及其伴随文物的质感与细节。这种从田野调查到科技考古、从实物拍摄到图文互证的系统论证，标志着药学史研究在方法学上取得了实质性创新。
更可贵者，本书未止步于“证”，而是将其置于宏阔的古代文献谱系中加以考辨，真正践行了“二重证据法”。书中构筑了一个全景式、论据充足的外来香药文献史料大观园，不仅囊括了《神农本草经》《本草经集注》《新修本草》等历代本草，还有《备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外台秘要》《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等方书，《三国志》《汉书》《后汉书》等正史，以及《南州异物志》《南方草木状》《大唐西域记》等地理博物典籍，乃至《天香传》《香谱》《香乘》等香学专书和《梦溪笔谈》《游宦纪闻》等笔记杂著。这种广博的文献搜讨，使出土实物与传世文献形成严密的逻辑互证，让诸多既往源流不清、品种不明的香药之惑得以确然。诸如，成功破解了薰陆与乳香名实关系、安息香产地归属等长期悬而未决的学术争议等。这种以实物为根基的考证路径，不仅以物“证”史，更以物“写”史，正是马继兴先生当年所倡“地下遗珍最可征”的学术理念在“本草考古”新时代的生动升华。
丝绸之路是贸易之路，亦是医药交流之路。本书以香药为媒，清晰勾勒了外来香药从“异域之香”到“本草之常”的历史轨迹。广州南越文王墓出土的薰陆，是目前所发现最早的外来香药实物遗存。魏晋南北朝时期，陶弘景《本草经集注》已将苏合香、沉香等录入本草，标志着外来香药正式被医药体系接纳。唐代《新修本草》新增外来香药近10种，《备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中使用外来香药的方剂近60首。至宋代，《太平惠民和剂局方》载方788首，其中含外来香药者275首，约占35%。泉州湾宋船出土的4700余斤香药正是当时海上香药贸易繁盛的缩影。
尤为值得称道的是，本书高度重视外来香药的产地溯源与空间复原。作者团队将文献考证与现代科技分析紧密结合，反复推求考证，不仅在当代地图上标注了外来香药的产地，更首次结合时空维度，成批量绘制外来香药的流通路线图。这一极具开创性的工作，将香料贸易路线从抽象的文字记载转化为可视可证的实物链条，为复原陆上与海上丝绸之路的传输路径提供了坚实的地理坐标，使得外来香药的“本土化”历程不再是抽象的文字叙述，而是有物可证、有迹可循的真实历史。
读罢全书，其深邃的当代意蕴跃然纸上。书中所揭示的，正是一条古老的“健康丝绸之路”。历代医家面对异域之物，既未盲目排斥，亦未全盘照收，而是以海纳百川的气度与胸怀，以临床实践为依归，将其纳入辨证论治的框架，使之成为中医药的有机组成部分。这种“立足实践、为我所用”的智慧，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了丰富的历史经验。在推进共建“一带一路”倡议的当下，该书不仅为讲好中医药故事提供了鲜活素材，更为中医药高质量融入共建“一带一路”、构建人类卫生健康共同体注入了深厚的历史底蕴。同时，对出土香药的现代科学分析，有望为中药新药、健康食品等领域的创新研发提供科技支撑，促进古老的芬芳焕发新的生命力，继续担负疗愈众生的使命。
《中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研究》是一部兼具历史厚度、科学精度与人文温度的学术新作，为本草考古这一新兴交叉学科奠定了坚实的研究基础。相信随着“本草考古”研究的持续深入，会有更多出土药物遗存揭开历史的面纱，为“新时代神农尝百草”行动注入源头活水，让我们从文物中读懂中医药的博大精深，于传承中汲取文化自信的深厚力量。（万芳 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国医史文献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