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人体内运气的辨治思路(上)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5版 2026-06-03

五运六气理论由唐代王冰补入《素问》,其后争议不断,疑问众多,现在亦如是。五运六气理论是伪学吗?如何正确认识运气理论?其核心价值是什么?本文在此提出人体运气学,正是试图解答这一问题。

厘清本来面目

五运六气理论以《素问》中的运气七篇为核心,主要包含两方面的内容:其一,运气推演体系及其所对应的疾病与气候描述;其二,除推演体系之外的其他理论,如壮水之主以制阳光、以大毒小毒治病、君臣奇偶之制等。通常所说的运气理论,指的就是以干支纪年为基础的五运六气推演体系,以及与之相应的气候与疾病系统。本文所论之运气理论,即专指这一推演体系。

古今不少医家虽不否认运气七篇的重要性,但并不承认其为《素问》固有之内容。需要强调的是,《黄帝内经》中确实存在关于气候对人体与疾病影响的论述,但这与以干支纪年为基础的五运六气推演系统是两回事,二者不可偷换概念。

运气推演理论在唐代王冰之前的古代医学文献中均未见记载,包括《难经》《伤寒杂病论》《脉经》《千金要方》《千金翼方》《针灸甲乙经》《黄帝内经太素》等。不仅如此,一些如今耳熟能详的中医概念,如“相火”“太阳寒水”“标本中气”等,同样不见于唐以前的医学文献。

值得注意的是,“相火”“标本中气”以及“三阴三阳与六气相配”(如太阳寒水、阳明燥金、少阳相火等)均是运气理论的核心与基础。如果这些概念在王冰之前、在《黄帝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成书的时代已是医家共识,为何王冰以前从未被提及?就连孙思邈这样涉猎极广的医家,对此也只字未提。

因此,清代医家用标本中气学说解读《伤寒论》,作为一种学术创新尚可,若说这就是《伤寒论》的本意,恐怕难以令人信服。至于“《伤寒论》是用五运六气思想写出来的”这一说法,则更加缺乏依据。

客观的认识

五运六气理论以五运和六气为核心,建立了一套与之相应的疾病与气候变化推演体系。该体系建立在干支纪年基础之上,但在运用其进行气候、医学等实践验证和预测时,无论是气候变化还是瘟疫及疾病的推演,常常难以应验。

以气候为例,如果五运六气理论真能准确预测气候,后世各朝各代尤其是唐宋元明清的官方文献中,理应有相关记载,因为气候和瘟疫的预测关乎国家命运,涉及战争、经济乃至政权稳定。然而,史实并非如此。宋代虽然最为重视五运六气,中医官方考试中亦将其列为考核内容,大型官方医著《圣济总录》开篇即论述五运六气,其影响甚至延续至金元时期,但纵观历代医家,真正运用运气推演体系诊治疾病的却寥寥无几。

五运六气理论如今有不少应验的医案,甚至偶有对气候和瘟疫的预测。但分析后不难发现,这些案例常常表现为两种情况:一是事后解读,即不是事先预测,而是事发后解释;二是选择性解读,即在众多信息中择其符合者。其实这两种情况本质相同,均属选择性解读。

为什么选择性解读会显得合理呢?首先,一个年份的干支所对应的运气推演,包含了岁运、司天、在泉、主运、客运、主气、客气等七个因素。临诊时,医者可能分析患者就诊时的运气,也可能分析其出生时的运气,甚至包括发病时、病情加重时、复发时的干支运气。更有甚者,如果初之气或终之气与临床不符,有时还会借用上一年或下一年的运气。一组干支运气有七个变量,那么上述多组干支究竟能提供多少可供选择的变量呢?

其次,分析某一年的运气特点时,需要通过五行生克关系来推演。以上每一组干支运气的七个变量,分属于五行中的若干或全部,部分变量还需进一步区分太过、不及、平气等状态。由于变量繁多,分析结果便有多种可能,最终选择哪一组?这都为事后选择性解读提供了空间。

例如,某患者出生于1974年10月28日,其岁运为土太过,司天为少阳相火,在泉为厥阴风木,主气为阳明燥金,客气为太阳寒水,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我们该如何分析这一运气组合呢?或许有学者会说,当然要结合临床表现。但问题在于,如果通过临床表现已能判断五行的变化趋向,为何还要分析出生时的干支?

一位中医医生曾问道:“患者来就诊,我该用就诊时的运气,还是出生时的运气?是用第一次发病时的运气,还是病情加重时的运气?” 实际上,应用五运六气的医生常常回答:临床表现与哪种象对应,就用哪种。如果患者的临床表现与出生时干支所推演的某一组选项相符,医者便采用这一推算结果;若不符,则转而考虑就诊时的干支;若仍不符,还可尝试发病、加重、复发时的干支。如果都不符合,还有清代缪问在《三因司天方·运气总说》中引张戴人之语:“病如不是当年气,看于何年运气同。便向某年求活法,方知都在至真中。” 这才算真正领会了运气的要义。

清代吴达在《医学求是》中亦言:“因病以测岁气,非执岁气以求病。”意即先观察疾病的临床表现,判断符合哪一年的运气便用哪一年的运气,而不是先进行干支推演。其实,运气七篇之一的《五运行大论》早已指出:“天地阴阳者,不以数推,以象之谓也。”天地阴阳尚且不以数推,疾病阴阳更是如此。

验案举例

下面分享笔者医案一则,供大家分析。

李某,女,1956年4月10日出生,2018年2月就诊。患者原有心房颤动、高血压病、冠心病、高脂血症等病史。患者因患紫癜十余年,久治不愈,近一个月加重,遂来找笔者就诊。

当时笔者的学生随诊,她根据2018年的运气及患者临床表现,建议使用静顺汤。笔者认为可行,便开静顺汤原方,并据初之气去附子、加枸杞子。处方:茯苓15g,木瓜12g,牛膝12g,防风10g,诃子6g,枸杞子12g,干姜3g,炙甘草6g。14剂,日1剂,水煎服。

患者服药后效果显著,14剂后紫癜消散大半。继续服用此方3个多月,效果良好,但紫癜未彻底消除。后因路途遥远,患者转至家附近的血液科中医专家处就诊1年,病情反而加重。

2019年,患者再次找到笔者。笔者尝试用当年的运气方敷和汤、白术厚朴汤,均无效,甚至有所加重。无奈之下,重新用回静顺汤(首诊方),效果依然显著。患者断断续续服用静顺汤近1年,紫癜基本消失,但停药后偶有轻微复发。

2019年末至2020年5月,因新冠疫情患者未能复诊。2020年5月24日再次就诊时,紫癜复发加重。笔者尝试用当年的运气方正阳汤、牛膝木瓜汤,均无效甚至加重;又根据患者出生年月日用黄连茯苓汤、升明汤,亦无效。最终再次用回静顺汤,依然有效。因疫情就诊不便,患者继续服用静顺汤至2021年3月。

2021年4月复诊,患者告知紫癜基本消失,至2023年未再复发。该患者连续使用静顺汤3年,这让笔者重新反思:我们究竟应依据什么来应用运气方?(张东 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编辑:刘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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