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济草药园与四方来客
临别前数小时,涂医师领我们去看一片正在规划中的中草药园,那是南太平洋岛上的第一座中草药园。十英亩土地,若顺利建成,又是一项创举。
一进农场门,便见两台拖拉机,颇为眼熟,竟与我50年前在农场开过的几乎一模一样,这机器怕也有半个世纪高龄了。我忍不住跨上“铁牛”,打了火,寻找一下青春的记忆。
斐济既传统又现代,既保守又开放。说其现代,旅游业乃国家经济支柱,迎八方来客,宛若小夏威夷。说其开放,疆界虽为人所划定,植物却从无藩篱。
岛上生长的木薯来自巴西,玉米源自南美;盛产的甘蔗,祖籍在非洲;大芋头一个足有1公斤,大山药直径可达10厘米。
我们还见到一棵巨大的面包树。太平洋面包树,旧称面包果,桑科植物,果实类似菠萝蜜而略小,约一掌大。原产新几内亚及马来群岛,后因人类传播而遍布波利尼西亚。成熟果实呈黄色,外形类似面包且可食用,故名。树木高逾10米,果实坚硬,富含淀粉,可烘烤即食,风味近似马铃薯。此次我们不但亲眼所见,还品尝了炸面包果片,外焦里嫩,香甜可口。
农场里,举头俯身皆是当地草药:斐济咖喱叶、斐济香菜,还有东南亚常见的玫瑰茄、橘子叶、水蜈蚣草。在去机场的路上,我与涂医师一直讨论,未来药园可分作食物区、蔬菜区、水果区、香料区、本地草药区、外来植物区……一张蓝图的框架就这样勾画出来了。
他乡遇故知
这次探索发现之旅,还有一个意外惊喜——见到了一位老朋友,世界卫生组织西太区主任皮乌卡拉博士。
皮乌卡拉原籍南太平洋岛国汤加,并在斐济求学,用他自己的话说,斐济是他的第二故乡。世界卫生组织西太区有约20亿的人口,占全球四分之一以上,同时也是世界上最多元的地区之一。
2025年他来香港时,我曾陪他在维多利亚港湾的太平山顶观光、寻找草药,还送了他一把小扇子,上面写着两句话:举目青山多药草,生活处处有中医。他非常赞同,当时邀请我有机会一定来斐济,不过那时我只当是一句客气话。说来真是缘分,这次他刚好来斐济度假,并找涂医生治疗,我们竟然又不期而遇,相谈甚欢。我们相约未来在香港、在北京、在斐济再次相见。
更令我们惊喜的是,斐济现任总理西蒂维尼·兰布卡于百忙之中亲切接见了我们一行人。总理年届78岁,公务繁忙,当日下午还在主持国会。然而他极为亲民,和蔼可亲。他与皮乌卡拉有相同理念:传统医学与现代医学并非竞争关系,两者应当并举,同舟共济,共谋人类福祉,今后双方宜多交流,彼此借鉴。
自斐济归来,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则消息。20年前曾在世卫组织西太区任职的陈垦博士随即回复,当年他曾组织编撰数本草药著作,其中就包括《太平洋岛国的草药》,作为世卫西太区出版物。这个系列的第一册《中国药用植物》我曾参加,那时我硕士刚毕业,在大江南北野外跑了两圈。在导师谢宗万教授指导下完成了这本书。这套系列丛书为推动世界传统医药交流起到了很好的推动作用,没想到如今能再续前缘。
百花齐放的斐济模式
斐济全国华人不足2%,当地人对中医、对中国所知甚少。但涂医师凭一双手、一根针、一把草、一个罐,把中医药的种子播撒在这里。从总理和世界卫生组织西太区主任,到大众百姓,越来越多的人通过他的治疗,体验了中医的神奇疗效和中华文化的伟大。
我们在涂医师诊所看到,病人络绎不绝,他们不仅来自附近的离岛,还有从汤加、瑙鲁、萨摩亚、瓦努阿图等岛国专程赶来的,更有专程从澳大利亚、新西兰、美国和加拿大来的求医者。以往,岛国的病人往往要到发达国家求医问药,而今,因为中医,发达国家的病人反倒不远万里来到斐济。
看着涂医师简陋的教室与认真执着的学生们,我不禁想起中国最早的中医课堂——岐伯与黄帝的问答。《陋室铭》云:“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当年岐伯与黄帝相对而坐,以最朴素的方式传授医道,并无华堂广厦,唯有一腔济世之心相传至今。
我又忆及唐代孙思邈《大医精诚》中的箴言:“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涂医师正是如此。他秉承着先圣的医德,在异国他乡培育着中医的种子。
涂医生说:“经过多年的实践和探索,我的海外中医发展模式是可复制的,特别适用于中医药还是基本或完全空白的地区和国家。而且,我们只做有利于国家和人民的事,给当地人民带来实在的、急需的服务!我们的南太岛国中医梦一定能实现!”
“布拉文化”与身心疗愈
斐济,是一个满溢欢乐的国度。有一句招呼语——布拉(Bula),无论相识与否,见面皆欢快问候。从机场至酒店,半夜12点保安见到你,也是一句“布拉”,这便是斐济的“布拉文化”。
我们遇见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天真烂漫的孩童,还是步履蹒跚的老者,脸上皆无愁容,只有欢畅舒展的笑意。他们淡然面对眼前一切,面对自然灾厄,面对生老病死。医者疗身,亦疗心;欲疗他人,先疗己身。虽旅途劳顿,然心境变了,变得轻松而澄明。
中医药需要世界,世界亦需要中医药。中医药的未来系于年轻人,系于与本土的深度融合。此番在斐济,我深切感受到:最好的药,有时不在药房,而在户外的大自然中。中医是一种实践、一种精神、一种境界。它追求的,是道法自然的和谐之道,或将成为现代社会返璞归真的一缕清风。有道无术,术尚可求;有术无道,止于术。医术如此,人生亦如此。
走出书斋读本草。这些年来,我用双脚丈量地球,用双眼观察世界,用头脑思索问题,用笔墨记录人生,以声音传播中医药。愈走愈爱走,愈走愈觉值得走。这是一个利人利己的事业,也是一条越走越宽阔的道路。
天下医学是一家,天下中医是一家。凡有华人之地,必有中医药。观天下,如今千千万万个神农在行动,千千万万个李时珍在成长。愿中医药的种子撒遍世界,愿中医药之花开遍全球。此愿虽远,行则将至。(赵中振 北京中医药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