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海角寻百草（上）

开栏的话：岐黄薪火沿丝路远播，中医药已扎根全球百余个国家和地区，留下绵长文明交流印记。为迎接2026世界传统医药大会，本版推出“海外中医药”专栏。本栏目以文化视角寻访海外中医馆、洋门弟子与国际合作故事，梳理中医药出海历程，记录中外传统医药交融图景，让我们一同见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走向世界的足迹，以岐黄智慧携手全球共护人类生命健康。

2026年6月下旬，作为学术顾问与特约行走嘉宾，我随《四海中医》摄制组来到跨越时区变更线、“既是地球上最东、又是最西”的南太平洋岛国——斐济。此时南半球正值冬日，既不冷也不热，连海岛上惯常的黏腻潮气都退避三舍。

斐济不大，常年20多度至30度，90余万人口星散于300多个岛屿之间，日子过得从容而缓慢。可偏偏是这处既似远在天涯、又若近在咫尺的地方，我遇到了一连串意想不到的故事，不断更新着我的认知。

赤脚医生上岛来

我们此行探访的主角，是已经在斐济扎根11年的涂志辉医师。涂志辉现任南太平洋中医学院院长，也是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的执行委员。

初见涂医师，是在他那座位于楠迪的校舍和诊所里。设施简陋，书籍甚至被摆放到了室外。他正俯身为一位斐济老人把脉针灸，手指轻搭腕间，神情专注如入定。

11年前，涂医师作为义诊志愿者来到斐济，亲眼看到了当地缺医少药的情况，深受触动。义诊期间，他的精湛医术很快得到当地民众和政府认可。在盛情邀请下，这位广东医师回去后竟然辞掉了一线城市在编医生的安稳工作，要知道那可是铁饭碗呀！但他义无反顾，踏上了前往南太平洋岛国传播中医的道路。

这让我不由得想起1300多年前，中国唐代的高僧鉴真。为了弘扬佛法、传播医药，他六次渡海，最后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终于东渡成功。凡成大事者，必有其执着。

涂医师诊所外的一块广告牌，上面列明常见病症和所用手法：推拿、针灸、草药，治疗焦虑、关节炎、失眠、过敏、中风、心血管疾病等。

当地缺医少药，斐济人通过涂医师认识了中医，也通过中医认识了中国。“中医有用；中国伟大。”一位当地患者这样对我说。而病人的这份信任，也成为涂医生不断前行的最大动力。

涂医师对我说：“斐济有不少当地的药用植物资源，当地土著医生一直在使用并取得了疗效。从那时起我就想，中医要在这里扎根，不能光靠从国内运药，得向这片土地学习。”于是，他一边用中医为岛民治病，一边摸索着认识斐济的本草。

长途奔波，我多年的腰痛、颈椎病也犯了，多亏涂老师一路护航。途中几次帮我们推拿正骨，手法独特又熟悉。一问才知，他早年毕业于广州中医药大学，曾在北京、天津、广东和广西等地，师从尚天裕教授、国医大师韦贵康和徐光耀教授等名家。涂老师此番出手，果然是师出名门。

14岁的小中医

在涂医生的诊所里，我遇见了一位14岁少年，小名大壮，学名韩沐耘。

这位小徒弟可不简单，由中国与斐济的甘泉共同滋养长大。他曾在中国求学3年，中、英、斐济语三门语言切换自如，且酷爱音乐，钢琴曾获嘉奖。这般有艺术天分的孩子，为何要学中医？背后自有缘由。

大壮生长在斐济。12岁那年，他在学校嗓子发炎，发烧、咽痛。雅思学校校长，一位70余岁的斐济老妇，从院中摘了3片叶子，以开水冲泡，水量不过杯底那样浅浅一层，命他一口饮下。老人掐着表说，5分钟便不再痛。果然，约摸3分钟后，他的嗓子真的不疼了，烧也退了。后来他方知，那草药名叫穿心莲。

还有一次，他在涂医师诊所学习期间，一天早起突然脖子不能动了，一动就疼，还伴随着发烧。涂医师立刻给他做了手法治疗、又施以针灸，并配合口服中成药。手法治疗结束，脖子即刻就能活动了，疼痛减轻大半，效果非常显著。

耳濡目染，大壮越发感受到中医的力量和涂老师高超的医术，更感受到了那份《大医精诚》里所说的大慈恻隐之心。他下定决心，要像涂老师一样，做一名救死扶伤、济世利民的中医医生。

这次我们上岛义诊，就看到他在老师的指导下，用拔罐给患者治疗，很受欢迎。大壮一路上扛起针灸治疗床、背着沉沉的行囊，还不忘照顾随行的妈妈。他说将来要把音乐和治疗结合起来，做传统的五音疗法。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斐济未来中医药的希望。

跟随涂医师学习的，也有西医。一位巴基斯坦与斐济混血后裔、已经从西医专业毕业的阿纳姆·考萨尔·布克什便是其中的一个。她从西医转到中医，高兴地告诉我，今年将毕业，并将拿到中医的针灸行医执照，可见中医在斐济深受欢迎。

饮卡瓦胡椒，探诺丽果实

在斐济，最负盛名的当属卡瓦胡椒饮料了。

卡瓦胡椒在南太平洋岛国历来用作庆典与镇静饮品，18世纪时传入欧洲。作为传统药物，其用于尿路感染、哮喘及局部麻醉，今则多用于缓解焦虑与睡眠障碍。

此行我们不仅亲口品尝了卡瓦酒，更参与了一场庄重的仪式。登岛后，涂医生将备好的一捆卡瓦胡椒献予酋长。酋长身着盛装主持仪式，此装远观似牛皮，实则质地柔软轻薄、清爽透气，表面以天然染料染就棕黑图案。后来我们在当地自然博物馆方知，此乃桑科构树纤维制成的树皮纸，乃斐济特有。酋长脸上还以天然颜料绘就不同图案，口中念念有词。我虽不解斐济语，然而以他庄严神色观之，当是在敬天敬地敬鬼神。随后，他依次将卡瓦胡椒制成的卡瓦酒献予酋长、村长，再奉予贵宾，每人一饮而尽。

卡瓦酒观之浑浊，恍若黄土泥汤。初饮无甚异感，然5分钟过后，一股暖流自口中顺着食道缓缓而下，很是提神。

再说诺丽果汁。我早已久仰其名。20年前与肖培根院士合编《当代药用植物典》第三册时，书中便收载了150种西方草药，诺丽果汁在健康饮品领域名列前茅。

诺丽果的来源植物“海巴戟”，属茜草科，与我国常用中药巴戟天堪称“兄弟”，此即“海巴戟”之名由来。然中国巴戟天入药为根，而诺丽果汁则用海巴戟果实制成。

当地一位草药医带我转至村中，终于觅得一株三四米高的诺丽果树。忆及20年前，此植物在国内尚属罕见，为向国内读者介绍，我们曾斥资200美金购得一张照片版权。这次我可畅快拍个尽兴，叶、花、果，尽收镜头。

诺丽果果实青绿泛白，新鲜时质地坚硬。草药医告知，采下须放置一段时间，待其熟，种子中汁液便会自然渗出。我采摘了一枚，即便已然变软，也始终不会变红。作为健康保健品，诺丽果虽销路甚佳，但我们仍须继续深入发掘、整理它的健康价值，造福更多人。

调查中，草药医又取出几片叶子。我一看，这不是番木瓜吗？番木瓜热带、亚热带常见，果盘中常现其杏黄、橙红艳丽的果实。然草药医言，番木瓜叶用法颇有讲究。此树雌雄异株，唯雄株之叶可用，雌株之叶则不可。

我想，对中医药的研究者而言，必须回答三个问题：是什么、做什么、为什么。民间经验有其道理，我们眼下或许尚不能给出确切解释，但无论是确有其效，还是心理使然，作为民间智慧，都应当先予记录，莫令其湮没失传。（赵中振 北京中医药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