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英大众媒体热议针灸起效机制
2026年春夏之交,一场意想不到的对针灸的热议悄然出现在美国《国家地理》、英国《经济学人》、美国《纽约时报》乃至《美国科学院院刊》(PNAS)上。
《国家地理》:解码身体自带的“止痛开关”
2026年5月6日,《国家地理》电子版刊登了丹尼尔·施纳特(Daniel Seifert)撰写专题报道《科学家终于开始解码针灸如何缓解疼痛》。文章的切入角度令人耳目一新:针灸不是“外来魔法”,而是激活人体本身就有的天然止痛系统。
报道梳理了现代研究揭示的针灸作用路径:针刺产生的轻微机械牵拉,通过“机械传导”触发周围结缔组织中的一系列生化信号;皮肤中的肥大细胞释放组胺、血清素和腺苷等化合物;这些信号进而刺激神经和免疫细胞、释放止痛化学物质、改变大脑活动。一项急诊随机试验研究发现,针灸缓解急性疼痛不仅比静脉注射吗啡更快更有效,副作用也更小。
值得一提的是,“双盲安慰针”对照技术在近年的临床研究中被广泛应用,这意味着针灸研究终于有了和药物临床试验同样严格的“安慰剂对照”工具。但研究发现,不同的“假针刺”也会产生疗效,科学界对其中的原理有不同的解释。
《国家地理》将关于针灸讨论的要点聚焦于针刺如何止痛,而不再是质疑针灸是否有效。这则科普表明,对于每年面对数百万慢性疼痛患者的西方医疗体系来说,针灸作为一种低成本、无成瘾性的非药物疗法,其临床价值已不容忽视。
《经济学人》:针灸有效,但别指望包治百病
2026年5月1日,《经济学人》在科学与技术版块提出问题——“针灸有效吗?”这个标题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号:这份以理性和怀疑精神著称的周刊,终于认真对待针灸的科学问题了。
文章指出,针灸在全球越来越流行,但有科学证据吗?文章给出结论:在慢性疼痛领域,已经有充分的循证研究支持针灸的有效性,大规模荟萃分析(Meta-analysis)表明其效果明确,并且在治疗术后恶心、偏头痛、紧张性头痛、癌症相关性疲劳、女性不孕症等方面也观察到了有效性。
《经济学人》文章的结论:“针灸对于慢性疼痛仍是合理选择,尤其因为它比大多数药物的副作用少得多”。从认为“针灸是伪科学”到“针灸对某些病症确实有效,值得认真研究”,这个转变代表了当今西方医学科学界及主流媒体对针灸的态度。
《纽约时报》:经络是连接全身的解剖结构?
2026年5月11日,《纽约时报》网络版发表了一篇长文,聚焦于2018年被“重新发现”的人体解剖结构——间质组织(interstitium)。
间质组织是一个遍布全身的流体填充腔隙网络,由胶原纤维支撑,存在于皮肤下、器官周围、肌肉之间。2018年,纽约大学的佩特罗斯·贝尼亚斯(Petros Benias)和尼尔·泰斯(Neil Theise)通过共聚焦激光显微内镜在活体组织中观察到它。而《纽约时报》报道了一个猜想:针灸经络的循行路径,可能与间质组织的解剖分布存在密切关系。
同时,文章也强调血管和神经系统是已知的人体最重要的连接网络,文章附有动态解剖显示图,提示经络这个连接全身各部位的系统,与这些解剖结构密切相关。
多年来,学术界一直有人尝试为经络寻找未知的“解剖学基础”。《纽约时报》的报道试图将近年来一些分散的线索串联成完整的叙事结构。中国古代的“经络”是否就是现代解剖学的“间质组织网络”仍然存在较大的争议,需要更多的验证。但这些探索至少能够让读者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经络没有解剖学基础,为什么针刺特定位置会产生远距离的生理效应?经络显然是通过人体的解剖连接网络发挥作用。
《美国科学院院刊》:国际著名刊物的“正反合”
2026年3月4日,PNAS发表了一篇特别报道—“针灸背后的科学是什么?”文章综述了内源性阿片类物质、结缔组织在针灸作用中的角色,提出“这些组织可能是将局部针刺效应传递到远端系统的介质,呼应了中医经络的概念”。文中还采访了多位从事针灸科学研究的学者,引用了多篇发表在专业杂志,经过同行评议的学术研究报告。
5月7日,PNAS发表了三位来自荷兰和美国科学院的专家,皮特·博尔斯特(Piet Borst)、安东·伯恩斯(Anton Berns)和罗尔·奈斯(Roel Nusse)的来信,三位专家对针灸的真实疗效提出质疑。
6月16日,PNAS发表了作者琳恩·皮普尔斯(Lynne Peeples)和吉恩·罗斯(Gene Russo)的回应,指出最新的研究表明,所谓“假针灸”浅刺非穴位也会引起生理效应,并非只是安慰剂作用。“无论最终的科学证据指向何处,全球有数以百万计的人经常寻求针灸治疗,尤其是为了缓解疼痛。我们希望本文能阐明这一疗法背后的科学现状,持续吸引科学家与公众的浓厚兴趣。”
PNAS文章引出的这项“正反合”争议,折射了针灸在反复争议中不断进步。如今,争论的焦点已经从“针灸是否有效”变成了“针灸的有效性为什么超越了安慰剂效应”,以及底层的逻辑是什么,这本身就是科学认知的跃迁。此外,《自然》杂志于2021年发表了哈佛大学教授马秋富团队关于针灸抗炎神经解剖基础的研究报告,这是该杂志首次以长文的方式刊载针灸研究。
对针灸的质疑与困惑:针灸界早有解读
要理解2026年这波热议针灸的意义,可以回头阅读2005年《科学美国人》的一篇文章,题为《中医针灸的怪事》。文章的核心论点是:既然假针灸和真针灸效果一样好,说明“气”的理论全是漏洞。这种逻辑将针灸等同“安慰剂”或“超极安慰剂”作为依据,得出“机制解释漏洞百出”这个结论,甚至认为临床应用也只是个“笑话”。
《经济学人》承认慢性疼痛领域证据充分;《国家地理》展示了从分子到脑网络的完整作用图景;《纽约时报》试图为经络寻找解剖学对应结构;PNAS则综述了针灸的生物学机制。目前争论的焦点已从“有没有效”,转变成了一种学术困惑,即“针灸为什么优于普通安慰剂效应”及“针灸有效的原理是什么”等。
其实,针灸界内部对上述循证医学试验产生的争议早有解读。笔者在2013年发表于《中国中西医结合杂志》的《针刺研究的困惑与假说》一文中曾对循证针灸试验数据进行过分析和解读。认为“人体无处不是穴”是一种普遍生理现象,“泛穴”的存在已经得到了大量临床试验研究的证实。而浅刺、轻刺也是“软针灸”疗法的一种,在西方十分流行,有广泛的适应证。所以,在针灸临床试验中常用的“假针灸”并不假,而是用“软针灸”的方法针刺“泛穴”。将“软针刺泛穴”为对照与“真针刺特穴”比较,实际上是比较两种不同的针灸疗法,会显著地低估针刺的真实疗效。
近年来,大量的循证针灸试验研究还揭示了传统针灸疗法的一些内涵。新的发现包括,针灸是一种包含多种因素的综合疗法,其最终效果包含了疾病自愈、安慰剂效应、心身疗法、针刺泛穴、针刺特穴等多重因素的干扰效果。这些因素是很难在实验研究中完全分离开的,其中某一因素的放大还会影响其他因素的效果。而患者感受到的是最后的综合疗效,并不在意疗效来自哪个因素。循证研究对这些针灸“隐秘内涵”的发现,还意外地对针灸师未来的临床实践和“针灸处方”有着重要的指导作用。
针尖下的共识与分歧
这些对针灸热议留下了一幅复杂而真实的图景:一方面,科学界对针灸的认知确实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从“有效吗”到“如何起效”,从“该不该研究”到“该怎么研究”。另一方面,偏见和质疑从未消失。
或许这正是科学对待针灸最健康的态度:既不盲目追捧,也不一概否定;既尊重临床证据,也不放过机制追问。针灸终于在二十一世纪的实验室里,找到了与科学对话的平台。
2026年春夏的这次针灸热议呈现出“正反两方”观点激烈交锋的特点,虽然西方相关媒体开始承认针灸的临床价值,但来自循证医学领域的批评声依然尖锐,而不可忽视的是“全球有数以百万计的人经常寻求针灸治疗”。
针灸虽然有“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底气,但在现代纷繁复杂的社会中,面对公众“借问酒家何处有”的疑问,仍需要依赖现代科学,给出“牧童遥指杏花村”式的清晰回应。(李永明 美国中医药针灸学会)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