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中医药老字号从“历史经典”走向“时代经典”

近期，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六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动历史经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中药与丝绸、茶叶、瓷器、酿造、工艺美术、文房四宝等一道，正式列入历史经典产业。如何抓住历史经典产业这一新定位，推动中医药老字号企业高质量发展，让中医药老字号这一“历史经典”成为“时代经典”？近年来，笔者有幸主持了多个中医药老字号企业的研究项目，做过全国中医药老字号品牌和非遗的调研。以下结合相关调研的情况，围绕中医药老字号企业高质量发展的三个“元问题”，谈一谈自己的想法。

做什么：魂要立，根要深

中医药老字号企业是历史经典产业的代表，也是中医药文化乃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就如何提高老字号的品牌质量问题，个人认为，品牌=品质+文化。品质保证无疑是第一位的，但文化同样不容忽视。老字号企业文化是老字号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不仅是品牌的价值锚和软实力，而且是企业人世代坚守和传承的内生动力。几个头部的中医药老字号凭什么几百年生生不息？就凭两个字：魂，根。

“魂”，就是核心价值。中医药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涵养出来的，中医药老字号凝聚着优秀传统文化。通过深度调研，笔者把中医药的核心价值用“仁、和、精、诚”四个字做了概括，这四个字是从四个维度、四个层面上提炼出来的。“仁”是医者维度，医者仁心，也就是中医药的从业人员必须具备大慈恻隐的仁心；“和”是医道维度，也就是中医药的思维方式是“致中调和”“以平为期”，是“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通过调和，达到“阴平阳秘，精神乃治”；“精”是医术维度，中医药是“至精至微之术”，关乎人的生命，必须精益求精，不得有纤毫差错；“诚”是医德维度，医德不是口中说的有爱心，而是要实实在在做出来的行为，并且形成一套严格遵循的道德规范。以“仁”立医心，以“和”明医理，以“精”求医术，以“诚”行医德。经调研，全国三甲中医院的院训里，采用一至四字者占到97%。

中医药老字号企业更是“仁和精诚”价值观的践行者。如同仁堂以“仁”立号，“同修仁德，济世养生”，一仁一诚，350多年不改；东阿阿胶把“和”落到实处：水火共制、阴阳相济是产品之和，非遗古法加科学创新是技艺之和，药品与健康消费品双轮驱动是产业之和。头部中医药老字号企业都非常重视企业文化价值观，不仅仅是挂在墙上、说在嘴上，更是落实在每一口锅里、每一道工序里，是活着的传统。“仁和精诚”的价值观已经成为全行业共同的心法，成为老字号守门人的信仰。心法不能丢，魂不能丢，丢了魂，产业就空了。

“根”，是中医药的学理，也就是中医药的自主知识体系。如果没有自主知识体系，就没有文化主体性；没有主体性，就会被人当成“补充医学”“替代医学”。中医药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根”是天人观、生命观、健康观，也就是中医哲学；中医药学凝聚着深邃的哲学智慧，这个“哲学智慧”正是中医药学的底层逻辑，以此为基础建立的中医药学“理法方药”自主知识体系，经过千百年实践验证，证明具有可靠的疗效。中医药学凝聚着“中华民族几千年的健康养生理念及其实践经验”，这个有效的实践经验是老祖宗给我们留下的“传家宝”，是中医药跨越时空、超越国度、富有永恒魅力、具有当代价值的根脉。魂立则志生，根深则气足。

谁来做：体要壮，身要强

魂也好，根也好，总得有人来扛。谁来扛？首先是老字号，名院名馆，名派名家。中医药类“中华老字号”有百余家；此外还有一大批中医药企业认定为省级、市级的老字号。再加上遍布全国的中医名院名馆、代代相传的医学流派，这就是中医药传承的骨干网络。可调研下来，却并不轻松：除了少数头部明星企业，不少老字号文化自信不足、创新意识不强、品牌活力在衰退。老字号，不能只是“老”，还要焕发新的活力。这就必须从企业和个人两个层面练好内功，增强内驱动力。

首先是老字号中医药企业，要把“仁和精诚”的核心价值通过具体的行为实践，进而塑造成为响当当的品牌，完成“心—手—脸”三个层面的完美融合，以精神洗其心，以规矩导其手，以品牌亮其脸，让“仁和精诚”从墙上的院训店训，变成从业者心里的信仰，变成老百姓身边的习惯。有的头部老字号企业已经组建了中医药文化传承创新中心，将企业文化融入战略、人才、品牌、传播中。让“阴阳中和”的核心智慧促进中医药产业“身强”起来。比如东阿阿胶把文化使命写进发展战略，创建“文化+产业双轮驱动”新模式，文化为根，产业为体；文化赋能产业，产业承载文化。

很多老字号企业将“阴阳中和”文化理念运用在药品+健康消费品双轮驱动协调发展上，比如广药白云山拥有13个中华老字号品牌，其中中一、光华等继续做强传统药品，王老吉继续做强健康消费品，陈李济、潘高寿等开始向健康消费品延伸。云南白药和片仔癀拥有国家绝密配方，在保持核心产品优势外，向外延伸保健食品、药妆日化、口腔健康等大健康产品。事实证明，这条路走得通。不过全行业仍需努力，要让这些好的思路、方法影响带动更多的中医药老字号，让“老而弥坚”的中医药企业更多一点、更强一点，让老字号活起来、潮起来。同时与名院名馆、名派名家协同发力，更加主动地走进百姓生活，中医药的脊梁就挺起来了。

其次是老字号企业人。企业的发展最终要落实到人。要加强中医思维，构建中医药自主知识体系，必须要梳理清楚中医药的标识性概念和内生性原理。梳理不是“炒冷饭”，而是要通过现代科学的研究，用现代语言把它讲清楚。哲学讲清中医药的道理，科学讲清中医药的机理，两个都不能少。中医理论“气—阴阳—五行”“经络—藏府”，中药理论“性味归经”“升降浮沉”“七情和合”，中药炮制“修合”“辅制”“生熟”“火候”等，都是中医药标识性概念。要锚定概念、梳理文献、打通人文与科技、贯通医与易，从中华文明元典里走出来，让古老智慧有当代表达。

在理清概念和原理的基础上要加强企业人的培训，用中医药自主知识体系培养锻造一支具有中医思维、中医文化自信的队伍。由于很多老字号高管和员工没有中医思维，不了解中医药发展实际，缺乏全面系统的中医思想，所以制约了老字号的高质量发展。

解决之道可以总结为八个字：文化铸魂，科技赋能。一手把《黄帝内经》《周易》这些经典请回企业课堂，实施中医药文化基因再造计划，建立“研习—考核—认证”机制，让所有企业人强根铸魂、让中医思维对齐到每一个岗位；一手用人工智能、大数据等前沿知识培育新质生产力，全方位锻造企业人的创新能力。老字号要遵循中医药自主知识体系，并且应用到生产经营实践，价值观对齐、内训加强，让自主知识不再是书本上的知识，而是扎根在员工心里的智慧、运用在员工手里的技能。

怎么做：翼要展，帆要扬

最后是怎么做的路径，我概括为“四化”。首先是生活化，中医药来源于生活，也应该而且可以回归于生活。这是最重要的一条，也是我作为全国政协委员多年呼吁的——要定标准、编指南、做好高质量的传播。中华老字号中医药企业应该在中医生活化起到主导作用。其次是数智化、时尚化、普适化。数智化，要建产业大脑、开智慧药房，用数据说话，把千年经验变成可传承的知识财富，让中医易见、易懂、易知。时尚化，让中医有趣、有用，让经典变“潮”，让年轻人喜欢，比如药食同源的茶饮咖啡，时尚新颖的体验场所，很多已成为年轻人的网红打卡点。普适化，重在海外的普适化传播，让世界上不同文化、不同地区的人都能理解和接受。

“四化”不是四件事，而是一件事的四个面：生活化是目的，数智化是工具，时尚化是表达，国际化是空间，相互成就，缺一不可。

中医生活化就是让中医药融入老百姓的日常生活，让老百姓养成一种健康文明的生活方式，从而达到提高全周期、全方位生命健康水平的目的。

数智化和时尚化好比一对翅膀，让古老文明接上现代智慧、融入时尚元素。数智化这只翅膀，把“气—阴阳—五行”的象数思维转化为可交互的数字语言；时尚化这只翅膀，把“性味归经”“升降浮沉”变成年轻人愿意主动分享的生活方式。

普适化，好比扬起出海的风帆，布局全球，要有惠及全人类的大视野，要扬起文化自信的帆、科技实证的帆，让中医药老字号从“走出去”变成“走进去”。

千年岐黄，其命维新。魂立了，根深了，体壮了，翼展了，中医药就一定能从典籍里的“历史经典”，变成生活中的“时代经典”。让中医药这一民族的瑰宝，成为世界的健康方案。以仁为本，以和为道，以精立业，以诚立德。这是传承，也是我们所有中医人的使命。（北京中医药大学国学院创院院长 张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