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方治验六则

经方的特点可概括为“普、简、效、廉”。学习和运用经方一直是中医药工作者所关注和探讨的问题。学习经方是在诸多问题之中思辨求知，而运用经方是在理论指导中科学验证，以此才能实现学以致用。长期以来，笔者在临床遇到一些疑难杂病时，常施以经方治之，每每收获良效，现举例一二，与同道共勉。

桂枝汤治疗经年顽疾

候某，男，55岁。患者几年前因不明原因出现全身疼痛，四肢酸软乏力，失去劳动能力，当地医院诊断为风湿性关节炎，经多方治疗效果不明显。每次加重则给予抗生素输液、止痛药治疗方能暂时缓解疼痛，但全身乏力、酸楚不适等症状不能缓解，不能干农活，村民皆呼其懒人。来诊前1个月加重，经当地医院输液治疗后不见好转，刻下症见周身疼痛、酸楚不适，四肢乏力，畏寒怕冷。详问病情，自诉有类似感冒的感觉。舌淡，苔白，脉沉细。查体：呈痛苦面容，体温36℃，心、肝、肺无异常，全血生化、血糖、血沉正常，类风湿因子弱阳性。根据患者自诉有“类似感冒的感觉”，仍诊断为感冒。

辨证：营卫不和。

治则：调和营卫，温阳散寒。

方用桂枝汤加味：桂枝12g，炒白芍15g，川芎15g，细辛5g，羌活12g，淫羊藿15g，生姜3片，大枣5枚，甘草9g。7剂，水煎服，每日1剂，早晚分2次服。

复诊：自诉周身疼痛、肌肉酸楚、畏寒怕冷基本消失，唯力气稍有不足。舌红，苔薄，脉有力。方用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减以巩固疗效：生黄芪30g，桂枝10g，炒白芍15g，当归12g，川芎15g，防风9g，炒白术15g，淫羊藿15g，鸡血藤15g，大枣5枚，生姜3片，甘草9g。14剂，煎服法同上。

服药2周，自觉症状消失，随访8年未复发，自己耕种5亩农田，常年劳作，赛过青壮年。

按 桂枝汤是《伤寒论》第一方，原名阳旦汤，清代医家柯琴赞誉本方：“此为仲景群方之魁，乃滋阴和阳，调和营卫，解肌发汗之总方也。”（《伤寒论附翼》）桂枝汤有解外和内之功，不论外感和内伤均有所宜，具有调和营卫、调和气血、调和脾胃、调和阴阳的作用，临床可用于多种疾病的施治。本案患者长年反复发作性周身肢节疼痛、肌肉酸楚、乏力等，当地医院误诊为风湿性关节炎，每给予抗生素输液治疗而不愈，致使长年不能从事农田劳作，甚是痛苦。笔者详细追问病情时，患者自诉每发病有“类似感冒的感觉”，故辨证为太阳中风之营卫不和，又因每发病即给与抗生素输液治疗，导致误诊误治，阳气损伤，阴气内盛，故以桂枝汤调和营卫，加淫羊藿、细辛温阳散寒。用千年古方治愈多年顽疾，验证了桂枝汤的神奇功效。

黄芪桂枝五物汤治疗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

孙某，女，58岁。患者有糖尿病史近15年，2年来出现四肢末端麻木、疼痛、发凉，以上肢为甚，不能干家务。舌淡紫、有瘀斑瘀点，舌下静脉怒张，苔厚，脉沉涩。肌电图检查提示四肢末端神经损害。

诊断：西医诊断为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中医诊断为筋痹（气虚血瘀，筋脉失养）。

治则：脾肾双补，益气活血，通络止痛。

方用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味：生黄芪60g，桂枝12g，川芎15g，炒白芍15g，当归15g，细辛5g，鸡血藤30g，路路通15g，片姜黄12g，桑枝30g，川牛膝30g，淫羊藿15g，蜈蚣（研细末冲服）3条，水蛭粉（冲服）3g，炒地龙15g，生姜9g，炙甘草9g。7剂，水煎服，每日1剂，早晚分2次服。

复诊：服药7剂后自觉四肢冷痛有减，守上方加熟附片10g，忍冬藤、络石藤、海风藤、威灵仙各30g，继服30剂。

三诊：四肢疼痛基本消失，麻木感降至能忍受，可从事家务劳动。守前方加党参、葛根、五味子、枸杞子、山茱萸、补骨脂、骨碎补、丹参、丝瓜络等，加工为水丸服用。

随访7年，血糖、血脂等控制理想，四肢冷、麻、痛等诸症愈，且未再复发。

按 黄芪桂枝五物汤为主治血痹常用方剂。“血痹，阴阳俱微，寸口关上微，尺中小紧，外证身体不仁，如风痹状，黄芪桂枝五物汤主之。”（《金匮要略·血痹虚劳病脉证并治》）以四肢麻木或身体不仁、微恶风寒、舌淡、脉无力为证治要点。本案患者因消渴日久，阴虚燥热，煎熬津液，血黏成瘀，阻滞筋脉，或阴损及阳，寒凝血滞，气血不能通达四肢，肌肉筋脉失于濡养所致。故用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味治之，以达温补脾肾、益气活血、通络止痛之目的。方中黄芪为君，甘温益气，补在表之卫气；桂枝散风寒而温卫阳；黄芪得桂枝，固表而不致留邪；芍药养血和营而通血痹，与桂枝合用，调营卫而和表里，两药为臣；生姜辛温，疏散风邪，以助桂枝之力；大枣甘温，养血益气，以资黄芪、芍药之功；与生姜为伍，又能和营卫、调诸药，以为佐使。方药五味，配伍精当，共奏益气温经、和血通痹之效。笔者在此方的基础上加当归、鸡血藤、川芎养血活血通脉；细辛、片姜黄、路路通、鸡血藤温经散寒、通络止痛；更用水蛭、蜈蚣、地龙虫类之品，搜剔通达病所；更用中医大家祝谌予经验方四藤一仙汤祛风散寒、通络止痛。但值得注意的是治疗糖尿病并发症，应始终重视患者血糖的控制，用大枣有升高血糖的作用，故应慎用。

甘麦大枣汤治疗妇女更年期综合征

刘某，女，49岁。来诊时由其子背至诊室，患者呈痛苦面容，神情恍惚，诉述病情时反复悲伤，时时痛哭流涕，不能自主，呃逆连连，胸胁胀满，不思饮食，心烦心悸，潮热自汗，四肢乏力，无力行走，月经紊乱，量少色黯，二便正常。舌暗红、有瘀点，少苔，脉细数。家人诉患者近2年来多疑、焦虑、烦躁易激动，悲伤欲哭反复发作，3天前因与丈夫拌嘴而加重。

诊断：西医诊断为更年期综合征。中医诊断为郁证（肝郁气滞，心神不宁）。

治则：疏肝解郁，养心安神。

方用甘麦大枣汤合逍遥散加味：甘草9g，淮小麦50g，大枣7枚，薄荷（后入）9g，柴胡9g，当归12g，白术15g，茯苓15g，生龙骨30g，生牡蛎30g，黄芩12g，枳壳10g，炒白芍15g，川芎12g。10剂，水煎服，每日1剂，早晚分2次服。

复诊：患者自己前来，精神、言谈举止判若两人，向笔者连声称谢。因患者素有更年期综合征，月经紊乱，给予甘麦大枣汤合二至四物汤加味以善其后：淮小麦30g，大枣7枚，当归15g，炒白芍15g，生地黄15g，熟地黄15g，川芎15g，旱莲草15g，女贞子15g，枸杞子15g，淫羊藿15g，益母草30g，薄荷（后入）9g，甘草9g。

按 甘麦大枣汤主治妇人脏阴不足致患者脏燥，精神恍惚，悲伤欲哭，不能自主，哈欠频作，甚则言行失常。现常用于癔病、更年期综合征、神经衰弱，属心阴不足的患者。组方简单，但效果确切，实为简、便、验、廉的好方子。清代徐彬曰：“小麦能和肝阴之客热，而养心液，且有消烦利溲止汗之功，故以之为君。甘草泻心火而和胃生金，故以为臣。大枣调胃而通津液，利其上壅之燥，故以为佐。盖病本于血，心为血主，肝之子也。心火泻而土气和，则胃气下达，肝脏润，肺气调，则燥止而病自除也。”《金匮要略心典》曰：“血虚脏躁，则内火扰而神不宁，悲伤欲哭，有如神灵，而实为虚病……小麦为肝之谷，而善养心气；甘草、大枣甘润生阴，所以滋脏气而止其躁也。”心主神明，悲伤欲哭，如神明所作，是病与心有关。但心与脾有密切关系，甘麦大枣汤所治的情志之病往往兼见脾虚之证。甘草、大枣、小麦三药确有补养心脾的作用。本案患者素有更年期症状，肝郁脾结，心脾两虚，复因情志所伤，以致肝郁气滞更甚，病在心、肝、脾三脏，故用甘麦大枣汤合逍遥散以疏肝解郁、养心安神。

小青龙汤治疗过敏性哮喘

杨某，女，40岁。患者自幼患哮喘，近几年来嗅到异味即发作，发作时须依赖支气管喷雾剂方可缓解。就诊1天前因办公楼粉刷墙壁嗅到涂料异味而引发，自诉胸闷憋气，气短气急，喉中痰鸣，咳吐少量白色泡沫样痰液，面色紫暗，微恶寒，背部发凉，无发热，双肺闻及痰鸣音，二便正常。胸片提示双肺纹理增粗。舌质淡紫，舌前部无苔、根部薄腻，脉滑。

诊断：西医诊断为过敏性支气管哮喘。中医诊断：哮证（冷哮；寒饮伏肺）。

治则：温肺散寒，化痰平喘。

方用小青龙汤加减：蜜炙麻黄9g，炒杏仁9g，桂枝10g，细辛5g，干姜9g，清半夏12g，炒白芍15g，五味子9g，炒苏子9g，白芥子9g，炙白前12g，炙甘草9g。7剂，水煎服，每日1剂，早晚分2次服。

复诊：连服7剂后病情缓解，可以不用喷雾剂，但仍胸闷、痰多。守前方加莱菔子10g、炙紫菀15g、川贝母9g。

服药7剂后症状消失，为提高机体抗病能力，巩固疗效，给予生黄芪、炒白术、防风、太子参、五味子、大枣、胡桃肉、当归、炙百合、阿胶、补骨脂、炙甘草等水煎服。

按 小青龙汤具有外散风寒、内除水饮之功，重在温化寒饮，是表里双解之代表方剂。方中麻黄发汗平喘，兼能利水，桂枝解肌，调和营卫，麻黄配桂枝，增强通阳宣散之力；桂枝配芍药外散风寒，内敛营阴，加强调和营卫之功；干姜、细辛之辛，温中散寒以化饮，半夏辛燥，降逆化痰以蠲饮；配五味子以敛肺止咳，以防肺气耗散；甘草和中，调和诸药，故本方有外散风寒，内除水饮之功。因本案患者自幼患哮喘，内有宿饮不去，遇寒及异味刺激，即引动饮邪上犯，故反复发作。“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非小青龙汤不可治也。

炙甘草汤治疗冠心病频发室性早搏

张某，女，76岁。患者有冠心病史8年，近日因劳累自觉心慌、惊悸，心烦不安，胸闷气短，倦怠乏力，时时太息，不寐易醒，饮食正常，大便秘结，夜尿频。舌淡紫、有瘀斑，苔薄白，脉结代无力。心电图提示冠状动脉供血不足、频发室性期前收缩、下壁心肌缺血、ST-T轻度改变，心率66次/分。

诊断：西医诊断为冠心病、心肌缺血、频发室性期前收缩。中医诊断为胸痹、心悸（气虚血瘀，心失滋养）。

治则：益气通脉，养心安神。

方用炙甘草汤加减：炙甘草20g，红参（另煎兑服）10g，桂枝12g，熟附片9g，麦门冬30g，阿胶（烊化）10g，生地黄30g，酸枣仁30g，火麻仁15g，柏子仁15g，黄芪30g，丹参30g，大枣5枚，生姜9g。7剂，水煎服，每日1剂，早晚分2次服。

复诊：自诉心慌、胸闷、气短、便秘等症状缓解，早搏每分钟10次左右。守前方去熟附片，加五味子9g，继服7剂。

三诊：早搏3~4次/分，心率76次/分，ST-T正常，守原方，红参易党参30g，改炙甘草12g、桂枝9g，继服7剂善后。随访1年余未复发。

按 炙甘草汤主治气阴两虚，心悸，脉结代；肺痿，心中悸动者。方中重用炙甘草甘温益气，通经脉，利血气，缓急养心为君；人参、大枣益气补脾养心，生地黄、麦门冬、火麻仁、阿胶滋阴养血为臣；桂枝、生姜、清酒（现很少用之）温阳通脉为佐。诸药合用，温而不燥，滋而不腻，共奏益气养血、滋阴复脉之功。现常用于病毒性心肌炎、风湿性心脏病、心律失常等病症。本案患者有长年冠心病史，复因劳累而引发心律紊乱，年老久病体虚，心阳不振，心脏的搏动和血脉的营运有赖心阳的温煦和推动。患者因劳阳气更伤，心阳不振，搏动无制，鼓动无力，故出现心律紊乱，以致心慌、心悸、胸闷、气短诸症。故用炙甘草汤益气复脉、养心安神，加附子增强温振心阳之力，加黄芪益气升阳、活血，加酸枣仁养心安神。炙甘草汤使其心阳得振，心气得复，血运振奋，心脏搏动恢复常律，病情痊愈。

温经汤治疗不孕症

李某，女，30岁。患者因婚后2年不孕来诊。自诉婚后与丈夫同居，性生活正常，但从未受孕，形体肥胖，月经周期不规律，多为月经延后，最长2个月，经量少、经色偏黯、血块较多，无痛经，白带偏多、清稀，经期腰部酸冷、沉重无力，少腹冷，二便正常。舌体偏胖、有齿印，舌质紫暗，苔厚，脉沉。检测性激素无异常；子宫、附件B型超声检查未发现异常；输卵管通水检查正常；甲状腺B型超声检查提示甲状腺结节，符合桥本甲状腺炎声像；甲状腺功能检查FT3、FT4正常，TSH8.30mU/L，抗甲状腺球蛋白抗体320.5IU/mL、甲状腺过氧化物酶抗体560.14IU/mL；空腹血糖5.3mmol/L；甘油三酯2.0mmol/L。

诊断：西医诊断为桥本氏甲状腺炎、单纯性肥胖。中医诊断为瘿病、月经不调、不孕症（脾肾阳虚，痰凝血瘀）。

治则：温补脾肾，化痰活血。

方用温经汤合桃红四物汤加减：党参20g，炙黄芪30g，肉桂6g，桂枝10g，吴茱萸10g，赤芍15g，当归15g，川芎15g，熟地黄15g，阿胶（烊化）12g，白术15g，茯苓15g，制半夏12g，牡丹皮15g，桃仁9g，红花9g，益母草30g，淫羊藿15g，仙茅15g，生姜9g，大枣5枚，炙甘草9g。18剂，水煎服，每日1剂，早晚分2次服。

复诊：自诉月经来潮，经量较多，夹有血块，经色偏黯，经期腰部酸冷、少腹冷减轻，白带消失。守上方去红花、益母草，加生牡蛎、浙贝母、玄参等继服。

服药1个月后复查甲状腺功能FT3、FT4正常，TSH5.04mU/L，因患者求孕心切，为尽快将促甲状腺素降低到有利于受孕水平，给予佐甲状腺素片每日25μｇ口服，中药仍予温经汤加黄芪50g、菟丝子30g、枸杞子15g、淫羊藿15g、仙茅15g、肉苁蓉15g、覆盆子15g、紫河车粉（冲服）3g。1个月后前来复诊，自诉已怀孕，复查FT3、FT4正常，TSH2.40mU/L，抗甲状腺球蛋白抗体72.21IU/mL、甲状腺过氧化物酶抗体108.10IU/mL。嘱其停药养胎。

按 温经汤主治冲任虚寒、瘀血阻滞证。症见漏下不止，月经不调，或前或后，或1个月再行，或经停不至，而见入暮发热，手心烦热，唇口干燥或带下。亦治妇人少腹寒，久不受孕。方中吴茱萸、桂枝温经散寒、通利血脉，为君；当归、川芎、芍药、牡丹皮养血祛瘀，为臣；阿胶、麦冬养阴润燥，人参、甘草益气健脾，半夏、生姜降逆温中，为佐；甘草调和诸药为使。诸药相配，共奏温经散寒、养血祛瘀之功。“求子之道，莫如调经”。故笔者用温经汤温经散寒、养血祛瘀调经，加黄芪健脾益气，因本案患者为桥本氏甲状腺炎、亚临床甲减，本病为甲状腺自身免疫性疾病，黄芪具有提高机体免疫功能作用，临床证实黄芪能纠正甲状腺自身抗体滴度，对桥本氏病确有治疗作用。加用桃仁、红花、益母草增强活血化瘀调经作用；“肥人多痰”“胖人多湿”“血不利，则为水”“去水，其经自下”，故加用车前子、益母草活血利水，加白术、茯苓健脾渗湿；加淫羊藿、仙茅温补肾阳。经治月经正常，又以温经汤合五子衍宗丸加二仙等以善后并促卵助孕，使其自然受孕。（作者冯建华，系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山东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主任医师）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