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佃贵从浊毒论治小儿过敏性鼻炎

小儿过敏性鼻炎归属于中医“鼻鼽”范畴，以反复鼻痒、喷嚏、流清涕、鼻塞为典型表现。该病若久治不愈，易诱发腺样体肥大、咳嗽变异性哮喘及反复呼吸道感染，严重影响儿童生长发育与日常学习。当今儿童多嗜食冷饮甜腻之品，课业压力繁重，加之花粉、尘螨及各类空气污染持续侵扰，该病发病率逐年攀升。临床多单纯采用补肺固表、辛温通窍之法，虽能短暂缓解症状，然停药后极易复发。

国医大师、河北省中医院主任医师李佃贵，躬耕中医临床60余载，独创“浊毒理论”，擅长运用“清心调体、清化浊毒、调气扶正”之“十二字清调法”论治各类疑难杂病。其结合小儿“脾常不足、肺脏娇嫩、情志易郁”之生理特点，创新提出小儿过敏性鼻炎之核心病机为脾胃失运，浊毒内生，上壅鼻肺。临证时分发作期、缓解期、迁延期三期分层施治，内服外治并举，疗效稳固而持久。笔者有幸跟师学习，现将其经验总结如下。

病因病机

地之浊毒，即食湿浊毒，为内生浊毒之根本源头。小儿自控力弱，常年嗜食冰淇淋、奶茶、蛋糕、油炸零食及生冷瓜果，膏粱厚味与寒凉之品持续损伤脾阳，致脾胃腐熟运化失司。水谷不得化为气血精微，反停滞体内，滋生水湿、食积，湿郁日久酿生浊毒。脾胃居中焦，为一身气机升降之枢纽，中焦浊阴上逆，循肺经熏蒸鼻窍，鼻道脉络被浊毒所阻，鼻痒、喷嚏、鼻塞、流涕诸症随之而起。临床所见，绝大多数鼻炎患儿均伴口臭、脘胀、大便黏滞、舌苔厚腻等食浊之象。若只通鼻而不健脾，则浊毒源源不绝，病症永难断根。

天之浊毒，即环境致敏浊毒，为诱发急性发作之外在条件。花粉、尘螨、宠物皮屑、空调冷气、雾霾及各类刺激性气味，均属天之浊毒范畴。其侵袭肌表，损伤肺卫。若小儿体内本已伏有脾胃浊毒，一旦接触外浊，内外邪相合，鼻炎旋即急性加重。反之，若脾胃健运，体内无伏浊留存，即便接触致敏环境，其发病程度亦会大幅减轻。

心之浊毒，即情志郁火，为加重病程、延长发作期之关键因素。今之学龄儿童课业繁重，家长管束严苛，常致压抑、易怒、善哭，五志郁而化火，肝火刑金，肺气宣降失常，鼻窍壅塞愈甚。此类患儿鼻炎常伴入睡困难、夜卧不宁、性情急躁，情绪波动后鼻塞喷嚏明显加重。单纯疏风通窍治之，毫无成效，必当同步解郁清心。

浊毒久居体内，持续耗损小儿肺气与脾气，形成“脾虚生浊→浊毒壅鼻→正气亏虚→更易受外浊侵袭”之恶性循环。病程逾2年者，浊毒长期阻滞鼻络，气血运行不畅，兼夹瘀浊，进而导致鼻甲肥厚、腺样体增生等器质性改变。此时虚实夹杂，单纯扶正或单纯攻浊均收效甚微，必须攻补兼施、通络散浊毒。

分期分型论治

李佃贵创立“清心调体、清化浊毒、调气扶正”十二字清调纲领，并衍生出透表、渗湿、通腑之“三清”法，与宣肺、健脾、益肾之“三调”法。临证依据鼻炎发作之轻重、病程之长短，分为三类证型，分期用药。考虑小儿稚阴稚阳之体，脏腑清灵，故全程用药以轻灵平和为度，慎用大苦大寒、大辛燥烈之品；虫类通络药仅短期少量使用，中病即止。

急性期浊毒郁肺

多因受凉或接触粉尘、花粉等骤然发病。典型表现为鼻内奇痒，连发十余个喷嚏，流大量清水样或白黏鼻涕，双侧鼻塞不通，遇冷风或密闭空间即加重，可伴咽痒、阵发性轻咳。全身可见口臭、饭后腹胀、大便黏滞不爽。舌质红，苔白厚腻或黄腻，脉滑。

治宜透表化浊、宣通鼻窍。基础方用玉屏风合苍耳子散加减。其中，固卫选用小剂量黄芪、炒白术、防风，扶助肺卫，减少外浊侵袭；轻宣通窍取辛夷（包煎）、炒苍耳子、白芷、薄荷；芳香化浊以藿香、佩兰为对药，化解中焦黏腻之食湿浊；白花蛇舌草、半枝莲清解鼻肺蕴毒；炒鸡内金、炒莱菔子消食导滞，以断浊毒生成之源。清涕量多、畏寒明显者，加少量桂枝以温阳化湿；鼻涕黄稠、内热偏重者，加茵陈以清利湿热；鼻甲肿大、鼻塞严重者，加蝉蜕、僵蚕以搜散脉络之浊结。

缓解期脾虚浊伏

经急性期治疗后，喷嚏流涕大减，仅晨起有短暂鼻塞及少量清涕。患儿平素极易感冒，面色萎黄或虚浮，形体偏瘦或肥胖，食欲不振，饭后腹胀，大便长期黏滞，精神倦怠，舌淡胖伴齿痕，苔薄白腻。

治宜健脾渗湿、固本断浊。此期为根治鼻炎、防止复发之关键阶段，治疗重心由清浊治标转为健脾治本，以杜绝内生浊毒。李佃贵强调，缓解期不可大量使用辛散通鼻之品，以免耗伤小儿脾肺正气，仅宜少量轻宣通窍。基础方选六君子汤加减：党参、炒白术、茯苓、陈皮、半夏健脾燥湿，恢复脾胃运化之职；配少量黄芪、防风固护卫表；藿香、薏苡仁渗湿化浊；砂仁醒脾和胃；佐以微量辛夷、白芷轻疏鼻道余浊。脾胃运化得复，水谷化生精微而不生湿浊，鼻窍自然通畅。

迁延期浊毒瘀阻

病程2年以上，常年鼻塞，夜间张口呼吸、睡眠打鼾，多合并腺样体肥大或咳嗽变异性哮喘。患儿挑食易怒，入睡困难，多梦易醒，大便时干时黏，舌质偏暗，舌下脉络淡紫。此系浊毒久阻鼻络，兼有心肝郁浊之象。

治宜化浊通络、疏肝调心。基础方以百合、乌药调畅肝肺气机，此为李佃贵调肝肺之经典对药；太子参、山药平补脾肾，扶正而不滋腻；藿香、茵陈分消湿热浊毒；僵蚕、少量全蝎搜剔鼻络瘀浊，以散结消腺样体增生；合欢花、炒酸枣仁清心解郁安神，以化心之浊毒；佐以辛夷、路路通通行鼻络，助窍道通畅。

临证用药特色

一是全程贯穿着化浊解毒的理念，摒弃单纯温补之法。若一见小儿体虚便重用干姜、黄芪等药温补固表，则极易闭门留寇，使浊毒内伏，导致鼻塞流涕反复难愈。李佃贵则无论急性期还是缓解期，处方中必配伍藿香、佩兰、白花蛇舌草等化浊解毒，做到清补并行，祛邪而不伤正，扶正而不留浊。

二是用药量轻力薄，注重顾护稚弱之脾胃。小儿脏腑娇嫩，故极少使用峻烈苦寒或辛热之品；虫类通络药仅短期小剂量应用，症状缓解后即停用。同时，常备消食化积之药，因食浊壅滞是当代儿童鼻炎的首要诱因，积食不除，浊毒便源源不断上熏鼻窍。

三是兼顾心之浊毒，注重身心同调。学业压力所致的情志郁滞，已成为现代患儿特有的致病因素。处方中常配伍合欢花、酸枣仁以疏肝养心，同时叮嘱家长减少施压、多予情绪疏导，从根源上阻断情志化生浊毒。

四是内服与外熏相配合，以增效减副。口服汤药药力直达鼻窍有限，故辅以芳香化浊之熏鼻方：取藿香、辛夷、薄荷加水煎煮，以温热药气熏蒸鼻腔，使药物直接作用于鼻黏膜，化解局部浊邪。此法既无口服药物之胃肠负担，又能内外协同，缩短病程。

清调养护法则

李佃贵常言：“三分医治，七分养护。”其养护之要，在于阻断天之浊毒、地之浊毒、心之浊毒持续生成，此与“清心调体”之养生理念深相契合。

一是清饮食之浊毒。严格控制冰淇淋、奶茶、蛋糕、巧克力、炸鸡、肥肉等甜腻生冷及油腻之品；日常宜多食山药、茯苓、薏苡仁、白扁豆等健脾化湿之食材，三餐定时定量，切忌暴饮暴食，以杜积食酿生浊毒之根源。

二是清心之浊毒。家长应减轻儿童学业压力，多安排户外游玩以疏导情绪，减少批评指责，避免长期压抑或暴怒，防止五志过极化火而成心之浊毒，进而木火刑金，加重鼻病。

三是透散天之浊毒。居家应定期除螨除尘，春秋花粉季减少户外长时间活动；避免长期处于低温空调房内，晨起适度运动以助发汗，透散体表所附之浊邪，增强肺卫抵御之力。

四是动形活络。每日坚持慢跑、八段锦、户外快走等轻度运动，以舒展肺气，促进脾胃运化。气机升降有序，则湿浊自无停滞之机。

验案举隅

患儿，男，7岁，2025年9月4日初诊。主诉：过敏性鼻炎反复发作3年，近2个月鼻塞、喷嚏加重，伴夜间打鼾、张口呼吸。现病史：患儿平素喜食奶茶、冰淇淋、油炸食品等甜腻生冷之品。每于春秋换季或空调冷风刺激时，鼻炎即明显加重，发作频繁。长期口服抗过敏药及玉屏风颗粒，服药期间症状可暂缓，停药后旋即复发。近2个月来，鼻塞、喷嚏较前显著加重，夜间打鼾明显，须张口呼吸方能入睡。刻下症见：晨起连作喷嚏，十余声不止，流清黏涕，双侧鼻塞严重，夜间无法闭口入眠，平卧时鼾声明显；平素挑食，嗜食甜物，饭后腹胀，晨起口臭，大便黏滞不爽，质黏马桶；情绪急躁，上课注意力不能集中，夜间入睡困难，寐浅易惊。舌暗红，苔黄厚腻，脉滑。辅助检查：耳鼻喉科检查确诊为过敏性鼻炎，并见腺样体轻度肥大。

辨证：浊毒内生，郁滞肺经，上壅鼻窍，兼夹心肝火浊。

治则：透表清浊，健脾消积，宣肺通窍，清心疏肝。

处方：黄芪10g，炒白术8g，防风6g，辛夷6g（包煎），炒苍耳子5g，白芷6g，藿香9g，佩兰9g，茵陈6g，白花蛇舌草9g，炒鸡内金10g，炒莱菔子9g，僵蚕5g，合欢花6g，炒酸枣仁8g。7剂，日1剂，水煎，早晚分两次温服。

外治熏鼻方：藿香10g，辛夷6g，薄荷5g。水煎温热熏鼻，早晚各1次。

9月11日二诊：药后喷嚏减半，鼻涕明显减少，夜间已能闭口呼吸，打鼾基本消失；口臭、腹胀减轻，大便转成形，舌苔转为薄黄腻。上方去茵陈，加茯苓10g以增强健脾渗湿之力。继服10剂，熏鼻方继续配合使用。

9月21日三诊：患儿仅晨起略有轻度鼻塞，无连续喷嚏发作；食欲改善，情绪平和，夜间睡眠安稳。刻下病情稳定，转入缓解期治疗。处方：党参9g，炒白术9g，茯苓10g，陈皮6g，黄芪9g，防风6g，藿香6g，薏苡仁12g，辛夷3g。嘱每月连续服14剂以巩固调理，严格忌口冷饮、甜食及油炸食物，避免空调直吹，适度进行户外活动。

半年后随访：患儿鼻炎全程未复发，复查腺样体已恢复正常。饮食、睡眠、情绪均恢复如常。

按 本案患儿病根在于长期饮食失宜，酿生食湿浊毒，中焦浊阴上熏肺鼻，复加学业压抑，形成心之浊邪，内外浊毒相合，以致鼻炎经年不愈。初诊以透表、消食、芳香化浊为法，速清鼻肺及脾胃有形之浊毒，疏通鼻络；症状缓解后，去寒凉清热之品，增健脾渗湿之力，以绝浊毒生成之源。分阶段施治，内服外治并行，兼顾躯体与情志，契合李佃贵“先清浊毒治标，后健脾固本”之清调治则，故远期疗效巩固，不易复发。（刘丽华 河北中医药大学 王绍坡 河北省中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