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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传统医药大会特别策划 海外中医药

南洋有本草

——马来西亚中医药文化见闻

时间:2026-11-16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4版  作者:卢一林 李莹波

马来西亚的中医药百年,是从华人带着故土气息的本草开始的。

在马来西亚霹雳州金宝的拉曼大学医院,玻璃展柜里整齐摆放着陶制药罐与纸包药材,陈皮、田七、金银花…… 一个个熟悉的药名隔着玻璃映入眼帘。这些在中国山野与药铺里寻常可见的草木,渡海而来,在南洋的土地上落地生根。百余年前,它们随南下华人的行囊漂过海峡,在异乡的街头药铺里疗愈疾苦;百年之后,又走进现代大学与医院,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生命。一柜本草,藏着一部跨越山海的医药传播史,也藏着一段剪不断的文化乡愁。

医随人至 草木南来

中医药落脚马来西亚的起点,藏在近代华人下南洋的漫漫航路里。

早年,一批批华人渡海南下,远赴马来半岛谋生。行囊里装着故土的生活习惯,也装着代代相传的医药常识。身在异乡,生老病痛仍是日常,熟悉的诊法与方药便成了最可靠的慰藉。随着华人聚居区渐成规模,街头的中药铺、巷弄里的中医诊所以及同乡兴办的慈善医馆相继出现。医者望闻问切,药材的性味与用法,就在邻里间的口耳相传中落地生根。对南来的先辈而言,一味熟悉的中药,既是疗疾解痛的良方,也是一缕连着故土的乡愁。乡土记忆从不必依附宏大叙事,它藏在汤药的滋味里,融在世代沿袭的生活习俗里。草木本无远行之意,关于草木的医学智慧,却随着人的迁徙,越过了茫茫海峡。

槟城南华医院,正是这段往事最清晰的历史注脚。据医院史料记载,1876年,槟城多位华社领袖倡议筹建社区医疗机构,筹募善款;1883年南华医院正式落成,早期向民众免费提供中医诊疗与药材。医院最初扎根华人社群,随着施诊范围扩大,马来、印度等其他族群的居民也慕名前来求医。医院所在的蒙特里街(Muntri Street),后来被当地人唤作“南华医院街”。一所慈善医院的名字,从此刻进了城市的街巷记忆。昔日施医赠药的善举,最终沉淀为槟城城市历史的一部分,中医药也由此一步步走出最初的华人社区,进入更广阔的本地社会。

更具深意的是南华医院的传承制度。医院早期专程延聘中国本土的资深中医师坐堂行医,后续又建立考核选拔制度,由经验丰富的老医师主持考核、评定水准,以此鼓励本地青年习医承业。这一制度留下了中医药在南洋本土化传承的最早文字记录,中国医师渡海而来,将医术与经验留在诊疗案头;本地后辈师承接续,在临床实践中续写新的篇章。中医药与这片土地的联结,就在这样一代代的往来与授受中越扎越深。时至今日,马来西亚街头那些看似寻常的中医馆与针灸诊所,门楣背后都藏着百余年的岁月沉淀与传承脉络。

马来西亚中医师公会纪念馆陈设。

马来西亚中医师公会纪念馆陈设。

一柜本草 见证今昔

一柜静默的本草,恰是中医药在南洋百年传承、今昔更迭的鲜活见证。

岁月更迭,中医药在马来西亚的传授方式也有了新的变化。昔日的医药知识多经由师承与临床实践传习。如今,当地已有多所高校开设中医本科课程,有的采用中英双语教学,有的则主要以英语授课。阴阳五行、性味归经等承载着中华医学传统的概念与术语,进入了不同语言的课堂。如何将这些知识准确地表达出来,又使不同文化背景的学习者理解其中的医学观念,成为中医药海外教学需要面对的课题。中医药在南洋的传播,也由此有了更为广阔的教育空间。

语言可以转换,本草知识却有着更为久远的来路。千百年来,人们辨识草木、考察性味,在医疗实践中逐渐积累用药经验。关于药材来源、炮制与配伍的认识,被记入典籍,也通过历代医家的传授与临床实践不断丰富。这些知识凝结着古人长期探索的智慧,即使讲授的语言有所不同,辨药、用药的学问仍需后来者细细研习,才能逐渐领会其中的道理。

医学知识的传授终究离不开临床实践。如今,马来西亚一些高校已将临床见习与实习纳入中医本科培养,学生在当地医疗机构接受训练,也有机会前往中国的中医药院校及医院继续学习。课堂所学需要在实践中逐渐深化,而跨越国界的求学经历,又让年轻一代有机会在中医药的发源地接触更为丰富的临床经验。

百余年间,人员往来的方向与方式几经变迁,两地之间的医药交流与文化赓续,却始终绵延未绝。

南洋多元 医道相逢

一柜本草的身后,是一片多元文化共生的南洋大地。

马来西亚是一片多元文化交汇的土地。马来本土人、华人、印度裔等不同族群在此长期生活,各自的语言、习俗与文化传统,构成了南洋丰富的社会风貌。医药文化亦在这样的环境中延续。中医药随着华人南来,马来传统医学植根于当地的生活经验,印度阿育吠陀医学则有着自身悠久的历史渊源。不同医药传统在这里各有其发展脉络,也共同构成了马来西亚独特的医药文化景象。

中医药初到南洋时,与华人社区的生活紧密相连。随着岁月推移,它逐渐为其他族群所认识,医疗服务的对象也有所扩展。置身多种传统医学并存的社会,中医药保留着自身的理论与诊疗特色,也在与当地社会的长期接触中不断适应新的生活环境。那些曾经随华人远渡重洋的医药知识,渐渐走出最初的移民社区,在这片文化多元的土地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百余年来,中医药不断适应当地的语言环境与社会生态,逐步融入马来西亚的现代医疗体系。2016年马来西亚颁布传统与辅助医药法令,2017年相关认可执业领域命令生效,中医药被纳入官方认可的传统与辅助医药执业范畴。曾经主要依托华人社区延续的医药传统,从此获得了更加明确的法律地位和专业管理依据。中医药保留着自身的医学源流,与当地社会的联系却已不限于早年的华人移民生活,在新的制度环境中继续发展。

如今行走在马来西亚的街巷,中医馆的招牌仍不时映入眼帘。那些熟悉的汉字背后,是一段跨海而来的医药传统。百余年的光阴,早已改变了人们的生活,也改变了中医药在这片土地上的传播方式。昔日随华人南来的医药知识,如今已融入当地的日常诊疗。历史留下的痕迹里,藏着百年的岁月与融合的温度。

再想起最初所见的那柜本草,早已不是故土山野里普通的草木,它们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经验与念想,从中国的市井药铺走到南洋的街头巷尾,从师徒间的口传心授走进大学的双语课堂。一柜本草,百年流转,变的是传承的方式与落脚的土地,不变的是医道仁心的本色,和文化随人而行、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草木生于一方土地,关于草木的知识,却可以随人远行。(卢一林 李莹波 陕西中医药大学)

(责任编辑:刘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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