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板栗香
一入秋冬,江南的风里飘来板栗的甜香,循着味儿往山坞深处走,晨雾还没散尽,就见连片的板栗树举着深绿的冠,枝丫间垂着褐红色的刺苞,风一吹,“噼啪”落进腐叶里,像撒了满地缩成团的小刺猬,沾着晨露的凉,裹着阳光的暖。
在浙江富阳,当地人最认本土品种的板栗,壳薄得像层纸,指尖一捏就裂,露出淡黄色的果仁,咬开带着清甜。老辈人常说,板栗是“山坳里的宝”,《名医别录》里早记着“益气,厚肠胃,补肾气”,连孙思邈都赞它能补身,是过日子的好食材。每逢初秋,母亲准会买些饱满的板栗,和山药、排骨一起炖进砂锅,咕嘟咕嘟熬上一个多时辰,香气能飘出半条巷。
剥板栗是母亲的拿手活,她总说“烫水褪壳,冷水润肉”。烧一锅沸水,板栗丢进去滚半分钟,捞出来浸在井水里,待凉透了,戴上手套捏住刺苞两端,轻轻一掰就裂开,露出里面褐亮的栗壳,连带着壳上的绒毛都能撕得干干净净。若是要取完整的栗肉,她就用剪刀在壳上剪道十字口,蒸锅上汽后放进去蒸十分钟,再剥时,栗肉裹着层淡褐色的内膜,指尖轻轻一剥就完整取下来。我小时候总学她的样子,可要么差点剪到手指,要么把栗肉剥得碎碎的,母亲就笑着说:“慢些,栗子要细剥,日子要慢过。”
最难忘的是跟着父亲去打板栗。他扛着3米长的竹篙,我提着小竹篮,踩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脚边的蕨类植物带着露水,沾湿了我的裤脚。父亲会教我认板栗树:“你看,叶子边缘有锯齿,树皮像老人的皱纹,这样的树结的栗子才甜。”他站在树下挥篙,竹篙敲在枝丫上,刺苞就“哗啦啦”往下掉,我蹲在草丛里捡,有时没留神,刺扎进手指,疼得直咧嘴。
有次我跟隔壁伙伴比赛捡栗子,把捡到的栗子拿回家让母亲炒糖栗子。那天傍晚,母亲先把栗子倒在案板上,用剪刀挨个剪道十字口——她说这样炒的时候栗子不会炸,还能入味。接着把栗子倒进铁锅,加两勺冰糖,小火慢炒。铁锅烧得发红,栗子在锅里“滋滋”响,壳慢慢裂开,冒出甜甜的香气。我守在灶台边,等母亲刚盛出来,就伸手去抓,烫得直甩手,却舍不得放下,塞进嘴里,栗肉的甜混着焦糖的香,从舌尖甜到心里。
除了糖炒栗子,母亲还会用板栗做很多吃食。板栗焖鸡是秋冬的硬菜,本地三黄鸡切块,和板栗一起放进砂锅,加两勺黄酒、一块生姜,慢炖一个小时,鸡肉炖得酥烂,板栗吸满了肉汁,一口下去满是鲜;板栗粥则是早餐的常客,白粥熬得黏稠,丢进几颗煮软的板栗,撒点盐,喝一口,暖胃又舒服;到了深秋,母亲还爱做板栗烧肉:五花肉切成块煸出油,加酱油、黄酒炒出香味,再放进煮软的板栗,小火慢炖到肉酥栗糯,油亮亮的栗子吸满了肉香,一口下去满是满足。
如今每次路过街头炒货店,看到玻璃柜里的糖炒栗子冒着暖融融的气,甜香裹着风飘过来,瞬间就勾出记忆里的滋味。伸手买一袋,指尖捏着温热的栗子,剥开壳咬一口,还是熟悉的甜。 (浙江 李治钢)
(责任编辑:刘茜)



